龙德殿那沉重的殿门在赵桓身后缓缓合拢,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内,是他的父亲,那个将万里江山如弃敝履般丢给他的太上皇;门外,是风雪,是杀声,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帝国,以及他无从逃避的命运。
冰冷的空气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也让他几乎要炸开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丝。那一声声沉闷的攻城砲响,不再隔着一重殿宇,而是无比真切地擂在他的胸口,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心脏随之抽搐。
他甚至能隐约听到,随风传来的、极其细微却又撕心裂肺的呐喊与哀嚎,那是汴京的城墙正在浴血,是大宋的士兵正在用血肉之躯,抵挡着北方席卷而来的寒流。
“殿下……不,官家!”身旁一个老内侍带着哭音,颤巍巍地提醒,手中捧着的,是刚刚由翰林学士含着热泪、在一片混乱中草拟完成的传位诏书。
那黄绫,原本是天下最尊贵的颜色,此刻在昏暗的廊灯光下,却显得如此刺眼,如同一道催命符。
官家……是的,从此刻起,他不再是太子,而是大宋的皇帝,是这艘正在沉没的巨舰名义上的船长。
赵桓,不,宋钦宗赵桓,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眩晕袭来,脚下的金砖地仿佛变成了汹涌的波涛,让他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廊柱,那汉白玉的雕龙柱础,寒意彻骨,却也无法熄灭他心头的恐慌与燥热。
“去……去延和殿……”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延和殿,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之所,他曾经以储君的身份在那里学习观政,如今,却要以亡国之君的身份,去那里坐上那张他从未渴望过的龙椅。
一行人簇拥着他,在宫巷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宫灯在风中剧烈摇晃,投射出的光影凌乱而诡异,如同鬼魅舞蹈。
宫女宦官们行色仓皇,见到他,慌忙跪倒,口中喊着“官家万岁”,但那眼神里,除了惯例的敬畏,更多的是一种探询,一种绝望中寻求支柱的渴望,而这恰恰是赵桓最无法给予的东西。
延和殿内,同样是一片狼藉。奏章散乱地堆在御案上,一些显然是刚刚送来的紧急军报,甚至连火漆都来不及完整拆开。几位得到消息匆忙赶来的大臣——李纲、白时中、李邦彦等人,已经候在那里。他们衣冠还算整齐,但脸上的神色,却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凝重。

见到赵桓进来,众人齐刷刷地跪倒:“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万岁?或许,他能做的,只是努力让这个王朝,不在他接手的第一个时辰里就彻底崩塌。
“众卿……平身。”赵桓艰难地开口,走到御案后,却并没有立刻坐下。他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光滑冰冷的紫檀木扶手,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样,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他现在触摸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沉重。
“陛下,”首相白时中率先开口,语气急促,“金兵攻势凶猛,郭京那个妖人所谓的‘六甲神兵’一触即溃,外城……外城多处告急,南薰门、宣化门形势尤为危急!守城将士伤亡惨重,急需增援,且士气……”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殿内所有人都明白。士气,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接连的败绩面前,早已跌落谷底。守城,更多的是一种绝望的惯性。
李纲猛地踏前一步,他身形魁梧,此刻因为激动,脸庞涨得通红,声音如同洪钟,在这死气沉沉的大殿中炸响:“陛下!此刻绝非气馁之时!汴京城高池深,粮草尚可支撑,军民百万,皆有守土之责!当务之急,是陛下立即下旨,犒赏三军,亲自登临城墙,以天子之尊,激励士气!让将士们知道,陛下与他们同在,与大宋共存亡!”
亲自登城?赵桓的心脏猛地一缩。那箭矢横飞、砲石如雨的城墙,是他这等万金之躯该去的地方吗?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兵狰狞的面孔,听到了狼牙箭破空的尖啸。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喉咙。
“李卿……所言,固然有理……”他斟酌着词句,声音微弱,“只是……朕初登大宝,庶务繁杂,且……且身系社稷安危,岂可轻易涉险?激励士气……或可遣一大将,代朕巡城,亦……亦是一样的。”
李纲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失望,甚至是愤怒。他还想再争,却被一旁的李邦彦拉住。
李邦彦,这位以词曲闻名的“浪子宰相”,此刻倒是显得颇为“冷静”,他清了清嗓子,柔声道:“陛下圣虑周全。天子乃国之根本,确不宜轻动。
如今金人兵锋正盛,我军新遭挫败,强行硬碰,恐非良策。臣以为……或可再遣能言善辩之使臣,出城与金人斡旋,晓以利害,许以岁币、割地,暂缓其兵锋,以待四方勤王之师。”
割地?赔款?这仿佛是回到了当年面对辽国的旧路。可金人不是辽人,他们的胃口,恐怕远非些许岁币能够填满。赵桓内心一片混乱,李纲的刚烈,李邦彦的“务实”,像两股力量在撕扯着他。
他既没有父亲的艺术天赋,也缺乏力挽狂澜的雄才大略,他只是一个被突然推上风暴眼,资质平庸的年轻人。
“勤王之师……勤王之师何在?”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道。
一位掌管军事的大臣出列,面色灰败:“回陛下,种师道、姚古等部被阻于外围,难以靠近京师。张叔夜虽率军来援,但兵力寡弱,突破不了金军防线。其余各路……或观望,或路途遥远,恐……远水难解近渴。”
最后一丝希望似乎也破灭了。赵桓颓然坐倒在龙椅上,那宽大的座椅仿佛一张巨口,要将他吞噬。他感到一阵阵窒息。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嘶声喊道:“陛下!不好了!南薰门……南薰门守将姚友仲将军……重伤!城门楼起火,金兵已有数十敢死之士攀上城头!守军……守军快顶不住了!”
“什么?!”殿内顿时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恐慌。南薰门若破,外城即破,金兵便可长驱直入,直逼内城!
赵桓猛地站起身,却又因腿软而晃了一晃。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或惊惧、或焦急、或麻木的脸。他终于明白,无论是战是和,是刚是柔,他都必须立刻做出决定。
这个决定,可能关乎这座城市的存亡,关乎百万生灵的性命,也关乎他个人,是成为力战而亡的悲壮之君,还是忍辱负重的妥协之主?抑或是……阶下之囚?
“传……传朕旨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命……命所有能动用的班直侍卫、内侍武勇,即刻驰援南薰门!告诉将士们,朕……朕与他们,共……共守汴梁!”
他没有说亲自登城,但这已经是他在巨大恐惧下所能做出的最勇敢的抉择。
李纲闻言,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火光,重重一叩首:“臣领旨!”随即转身,大步流星而去,甲胄铿锵作响。
赵桓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御案上那方沉甸甸、冰冷冷的皇帝玉玺。他伸出手,想要触摸它,感受这至高权柄的真实存在,指尖却在离它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这玉玺,如今还能号令这风雨飘摇的天下吗?它承载的,究竟是荣耀,还是……无尽的诅咒?
殿外,风雪呼啸,杀声愈近。帝国的命运,正沿着一条湿滑的悬崖,不可逆转地向下坠落。而这位新君,所能做的,只是在危楼之上,独自倚靠着冰冷的栏杆,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