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未尽的溽热与初秋试探性的微凉,穿过凌云一中葱茏的树梢,带来一种独特的、属于开学季的焦虑气息。
这气息弥漫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沾染在拖着行李箱的新生雀跃又忐忑的脚步里,也缠绕在那些已然熟悉校园生活的高年级生略显疲惫的眼眸中。
凌云一中,素以其卓著的升学率和独具一格的教育理念闻名。
校训石上镌刻的并非严苛的条规,而是这样一行字:“让学习成为心灵的向往。”
在这里,只要不逾越法律与基本的道德底线(诸如吸烟、饮酒、纹身皆在明令禁止之列),学生们被鼓励去探索、去创造,在相对宽松与友爱的氛围里,主动叩响知识殿堂的大门。
用校长的话说,他们要培养的是“鲜活的人”,而非“学习的机器”。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枫叶筛落下来,在地上印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香,以及一种被日光烘烤得暖洋洋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静谧。
高二高三的学长学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在迎新点前忙碌着,神情间带着一种历经磨练后的熟稔,却也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重复着指引、登记的动作,少了几分新鲜,多了些许程式化的淡然。
就在这时,两个并肩而行的少年打破了这幅略显慵懒的画面。
其中一个,身形高挑,面容俊朗,眉眼间凝着一股超越年龄的冷静与睿智。
他步履沉稳,正是查理——那个早已在初中部就声名远播的“年级第一”。
此刻,他正微微蹙眉,目光敏锐地扫向前方,嘴唇刚启,想要提醒身旁的同伴。
“问题多多,前面……”
话音未落,只听“嘭”的一声闷响。
他身旁那个被称为“问题多多”的少年——墨小侠,绰号墨多多——已然结结实实地与路边一根漆着黑白警示色的电线杆子来了个亲密接触。
他“哎呦”一声,捂着额头踉跄半步,脸上瞬间写满了懵懂与懊恼,却还不忘忙不迭地对着电线杆子点头哈腰:“嗯……对不起对不起!”
道完歉,他才晕乎乎地转向查理,眼神里带着纯粹的疑惑:“查理你刚才说什么?”
查理:“……”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几片早落的枫叶,落在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里。
查理看着墨多多那副明显睡眠不足、眼神迷蒙的样子,额角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他心底那点无奈,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还能说什么?提醒的话已然迟了。
这一切的根源,他都清楚。
昨夜,墨多多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出于对高中生活的过度兴奋,或是别的什么难以名状的情绪,硬是拉着他絮絮叨叨到了后半夜。
从对凌云一中的无限遐想,到对可能遇到的新同学的猜测,再到天马行空地幻想会不会有更刺激的冒险在等待……尽是些无甚营养的“废话”。
若不是他最后忍无可忍,以近乎强制的手段命令墨多多“关机睡觉”,查理确信,这家伙绝对能拉着他从星月漫天一直聊到旭日东升。
更令人无言的是,墨多多对此非但不以为意,反而曾振振有词:“挺好的呀,正好看看日出。”
查理有时会深深地怀疑,自己这个公认的、冷静理智的优等生,究竟是怎么和眼前这个思维跳跃、行动时常脱线的问题少年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
这简直是他人生中少数几个运用逻辑也难以完全解释的谜题之一。
他暗自叹了口气,决定忽略那个还在揉额头的家伙,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腕,不由分说地带着他快步离开“事故现场”。
太丢脸了。
他查理可不想在开学第一天,就因为同伴的“行为艺术”而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分班的公告栏前挤满了新生,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如同沸腾的水。
查理凭借身高优势,冷静地扫过名单,很快找到了结果。墨多多则在他身边踮着脚,嘴里念念有词地搜寻着熟悉的名字。
“高一……七班。”查理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命?
“我们都在七班!”墨多多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撞电线杆的糗态仿佛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兴奋地指着名单,“看!婷婷、扶幽、虎鲨!还有……疏辞表姐?!”
名单上清晰地印着:墨疏辞(指导员)。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组合。
尧婷婷,那个漂亮又优秀的班长;扶幽,说话慢吞吞却动手能力极强的技术宅;虎鲨,本名胡沙,精力旺盛、自称“未来的老大”;以及,比他们年长六岁的墨疏辞表姐。
他们这群人,在过去的冒险经历中早已结下了深厚的、甚至可称为“过命”的交情。
而墨疏辞,在那些冒险里,其“坑弟”程度与那位神出鬼没的唐晓翼相比,可谓不遑多让。
用墨多多的话说,疏辞姐和唐晓翼在“坑娃”方面,绝对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弟”。
如今,她竟然以指导员的身份,出现在了他们的高中生活里?
这高中生涯的开端,似乎就预示着它绝不会平淡。
查理看着墨多多瞬间焕发的神采,以及那双总是盛满好奇与冲动的眼睛,内心那点因被打扰睡眠而产生的烦躁,悄然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是了,这就是墨多多,永远充满活力,永远能在琐碎中发现乐趣,也永远……需要他在旁边适时地提点,甚至“强制关机”。
他默默收回目光,率先朝着高一七班教室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墨多多赶紧几步跟上,与他并肩,嘴里又开始嘟囔起对新教室、新老师、新课程的种种猜测。
风依旧轻柔,枫叶缓缓飘落。新的故事,就在这片看似平常,却又因特定的人和事而注定不会平凡的校园里,悄然翻开了它的第一页。
那些潜藏在日常下的暗涌,那些尚未言明的心绪,如同深埋的种子,只待时光的浇灌,便会破土而出。
而此刻,他们只是两个刚刚踏入高中校园的少年,一个冷静沉稳,一个冒失热情,身影逐渐融入那栋洋溢着青春气息的教学楼阴影之中。
教室宽敞明亮,窗明几净。班主任是位看起来和蔼可亲的年轻女老师。
简单的自我介绍和校规班规讲解后,便是领取教材和打扫卫生。
过程中,小团体自然聚集在一起。
尧婷婷梳着利落的马尾,举止得体,已然有了几分班干部的架势,她仔细地核对着每个人的书本数量。“多多,你的数学书拿错了,是高一下册的,快去找老师换一下。”
“啊?哦哦!”墨多多低头一看,果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身就跑。
“这个多多,还是这么毛毛躁躁。”尧婷婷无奈地笑着摇头,看向查理,眼神里带着熟稔的询问,“查理,暑假的物理竞赛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查言语简意赅,顺手将墨多多领回来的、放得歪歪扭扭的几本书重新整理整齐,按照科目顺序码放进他的书桌。
虎鲨则拍着扶幽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扶幽,以后班里谁要是敢欺负咱们,我虎鲨第一个不答应!你那些小发明也得派上用场啊!”
扶幽慢悠悠地点点头,推了推眼镜:“嗯……我、我最近在研究……一个改良版的……防身电击棒……不过,电流……很小……”
墨疏辞作为指导员,主要负责学生的心理疏导和课外活动组织。
她出现在班级门口时,目光先是精准地找到了查理和墨多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点看戏意味的笑容。
尤其是在查理那自然而然地帮墨多多整理书本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和大家打了个招呼,便去协助班主任了。
查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但他选择无视。他习惯了墨疏辞这种“看透一切”的眼神,就像他习惯了身边墨多多的种种不靠谱。
他只是做着他认为该做的,维持着某种秩序,确保这个麻烦不断的家伙不至于在开学第一天就出太多状况。
然而,当他看着墨多多因为搬一摞练习册而气喘吁吁、额角沁出细密汗珠的样子,当他听到墨多多用那特有的、带着点咋咋呼呼却又充满生命力的声音和虎鲨争论着放学后去哪家小店探秘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感,却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焦躁,在他素来冷静的心湖里轻轻荡漾开来。
他清楚地知道,墨多多之于他,是不同的。
这种不同,早已超越了“青梅竹马”或“麻烦朋友”的界定。
那是一种更深刻、更复杂的情感联结,像藤蔓悄然缠绕心脏,无声无息,却根深蒂固。
只是,理性的他,尚且无法,或者不愿,去完全定义这份情感的属性。
夕阳西下,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开学第一天的忙碌与新鲜感渐渐沉淀。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教室。
墨多多一边收拾着书包,一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查理,我们待会儿去学校后面那条街看看吧?听说有很多有趣的小店!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神秘事件的线索!”
查理看着他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作业还没写”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一个淡淡的、几不可闻的“嗯”。
他提起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包,又看了一眼墨多多那塞得鼓鼓囊囊、带子都快系在一起的书包,下意识地伸手帮他理了一下背带。
“走吧。”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九月的晚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少年们额前的碎发。
墨多多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手舞足蹈。查理安静地走在他身侧,偶尔回应一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墨多多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的侧脸上,落在他因为说话而微微翕动的睫毛上。
周围是喧闹的人声,是崭新的开始,是未知的未来。
而在查理平静的外表下,一颗心,却因为身旁这个人,时而感到无比的安定,时而又泛起微澜。
他还不明白,这种难以言喻的牵绊,名为喜欢。
他只是本能地,想要走在他身边,看着他,管着他,在他又一次撞上“电线杆”前,及时地……伸出手。
风起,枫落,少年们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那一片瑰丽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