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 每一章都是独立的片段哦 第一次写
白泽,这位传说中的神兽,选择了一处僻静的古旧庭院作为他在人间的憩所。他化身为一头银白长发的青年,发丝月华流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束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绿青色的眼眸,如同初春破冰的湖水,既蕴含着古老的智慧,又跳跃着活泼的光彩。与古老典籍中描述的沉稳睿智不同,这位白泽性子颇为活泼,甚至有些话痨。对着院中的花,池里的鱼,甚至飘过的云,他都能兴致勃勃地聊上半天。
这日梅雨初临,细雨如酥,润湿了青石板。白泽正盘腿坐在廊下,面前摆着未完的棋局,自己跟自己较劲,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一步若是走了,后续三十手都在算计之内,未免无趣;可若不走,岂不是自缚手脚?唉,聪明也是一种烦恼啊……”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目光所及,书房那扇一直紧闭的雕花木窗内,似乎有莹润的青光一闪而过。出于好奇,他放下棋子,踱步过去。
多宝阁上,那只他收藏了许久的元代青花缠枝牡丹纹玉壶春瓶,正被一层柔和似水波的光晕笼罩着。光晕流转,渐渐汇聚、拉伸,最终在氤氲的青光中,化作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同样拥有着满头霜白长发的少年,发色纯净如新雪,与他自身那充满生命力的银白截然不同,更带一种清冷易碎的质感。少年身形纤瘦,穿着一袭素白底绣青花缠枝莲纹的广袖长袍,眉眼低垂,肤光胜雪。当他缓缓抬起眼帘时,露出了一双青色的眼眸——那不是普通的青,而是如同最上等的青花釉色,沉静、剔透,带着初生灵智的懵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仿佛凝聚了烟雨与瓷魂。
“你……”他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些许瓷器相叩的脆音,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叫白泽,”白泽笑眯眯地,那双绿青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对方,很是自来熟地介绍自己,“算是这里的主人。你呢?可有名字?”
瓷精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感知自身的存在,良久,才轻声道:“青……瓷。”
“青瓷?好名字!贴切!”白泽抚掌,绕着青瓷走了一圈,啧啧称奇,“元青花,苏麻离青,釉色沉静,铁锈斑深入胎骨,真是妙啊!你可知你这本体,当年在窑火中历经千锤百炼……”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青花瓷的历史、工艺、审美,从唐宋雏形讲到元明巅峰,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青瓷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青色的眸子偶尔会随着白泽的话语微微转动,偶尔在白泽询问“对吧?”“是不是很神奇?”时,轻轻点头,或用那双沉静的青瞳看他一眼,算是回应。他话极少,存在感也低,但白泽说的每一个字,他似乎都听进去了。
青瓷就这样在庭院里住了下来。
白泽的话多找到了最佳的倾泻口。他给青瓷介绍院中的每一株花草,讲述他游历四方时的见闻趣事,甚至分享他浩如烟海的知识库里的各种冷门典故。青瓷总是那个最耐心的听众。
他会在白泽高谈阔论时,安静地坐在廊下,手中或许捧着一卷白泽找来的闲书,或许只是看着庭中落雨,雪白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掩映着那双沉静的青色眼眸。当白泽停下问他“你觉得呢?”时,他会抬起头,青色的瞳孔映着白泽的身影,给出简短的回应:“嗯”,“很有趣”,或者“原来如此”。
虽然只有几个字,但白泽能从那双青瞳的专注中感觉到,他是真的在听,在思考。这种无声的交流,让白泽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青瓷对雨水有着特殊的感情。每逢梅雨,他总会走到庭院中,伸出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去接檐下滴落的雨水。冰凉的雨滴落在他掌心,他却仿佛感受不到寒意。
“青瓷,快回来,雨凉!”白泽在廊下喊道,绿青色的眼睛里满是关切,“你说你一个瓷精,怎么总喜欢往雨里跑?不怕受潮吗?”
青瓷回头,雨水沾湿了他额前的几缕白发,贴在光洁的额角。他轻轻摇头,青色的眸子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润:“不会。”顿了顿,他看着廊下的白泽,解释道,“雨水……很干净。”
白泽无奈,只好捻个诀,一道无形的屏障出现在青瓷头顶,为他挡去大部分雨水,只留几滴点缀在他的发间肩头,如同晨露。
有时,青瓷会用一个白瓷小盅接雨水,然后去浇灌那几株白泽精心培育的白色山茶。
“用雨水浇花,花瓣会不会也染上青花的颜色?”青瓷看着山茶花苞,忽然轻声问,青色眼瞳里带着一丝纯然的好奇。
白泽正在煮茶,闻言差点笑出声,绿青色的眼眸弯了起来:“哎呀,我的小瓷精,你这想法倒是天真可爱。釉色是窑火赐予的,雨水哪有这般本事?”他虽这么说,却还是悄悄用灵力滋养那些山茶,让它们在雨季后开得愈发饱满莹润,仿佛真的被灵气洗涤过一般。
青瓷看着生机勃勃的花朵,又看看白泽,青色的眼眸中似乎有极淡的笑意掠过。
不知从第几个梅雨季开始,白泽发现青瓷的话更少了。
他依旧会听白泽说话,但回应的时间间隔似乎变长了,有时需要白泽重复呼唤,他才会恍然回神。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那种白,不再是瓷器的莹润,而是带着一种灰败的、失去光泽的质感。最让白泽心头一紧的是,他发现青瓷那素白的袖口上,偶尔会沾染一些极其细微的、闪烁着青白光泽的颗粒。起初他以为是灰尘,但很快认出,那是……瓷屑。
“青瓷!”一次,当青瓷掩唇低咳,袖口落下更多瓷屑时,白泽忍不住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青瓷的手腕冰凉细腻,真如上好的瓷胎。他微微一颤,想要抽回手,但白泽握得很紧。他抬起眼,那双青色的眸子看向白泽,眼中映出白泽绿青色瞳孔里显而易见的担忧,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他声音依旧清淡,“只是……有些累。”
白泽看着他低垂的、雪白的睫毛,那后面青色的眼眸似乎也黯淡了几分。他知道青瓷没有说实话。他试图用自己温厚的灵力去探查,去滋养,却发现青瓷的灵体内部,仿佛布满了细密的冰裂纹,他的灵力流入,如同水渗入千疮百孔的沙地,瞬间消散无踪。
一种无力感攫住了白泽。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博闻强识又如何,拥有神力又如何,在面对这种源于本源的、缓慢的崩坏时,竟如此束手无策。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滔滔不绝,廊下常常陷入一种令人心慌的寂静。他开始搜寻所有可能与瓷精、与灵体稳固相关的古籍,常常在书房一待就是整日,眉头紧锁,绿青色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阴霾。
青瓷则常常坐在他们以前一起品茶的廊下,望着庭院,一看就是半天。白泽偶尔从书卷中抬头,看到他那单薄的、仿佛随时会融入雨幕的背影,和他那双望着虚空、失去焦点的青色眼眸,心就像被针扎一样刺痛。
那株被青瓷用雨水浇灌过的白色山茶,今年开得格外奇异。纯白的花瓣边缘,竟真的晕染开一圈淡淡的、如同雨过天青的色泽,朦胧而梦幻,与青瓷的眼眸颜色隐隐呼应。
青瓷站在花前,看了许久许久。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花瓣时,却停了下来。他的指尖也在微微颤抖。
“真美。”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像是叹息。青色眼瞳中倒映着那抹独特的青晕,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眷恋。
白泽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走到尽头。
雨停的那夜,月色很好。青瓷主动提出想在院子里坐坐。白泽为他披上自己的外袍,陪他坐在廊下的木地板上。
夜风微凉,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青瓷靠在廊柱上,仰头望着天上的繁星,银白的发丝在月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那双青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两汪深沉的、即将干涸的清泉。
“白泽,”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要轻软,“谢谢你。”
白泽一愣,心头莫名一酸,强笑道:“谢我什么?谢我整天在你耳边聒噪吗?”他努力想让自己的绿青色眼睛像往常一样充满笑意,却发现有些困难。
青瓷微微摇了摇头,却没有解释。他转过头,看向白泽,那双青色的眸子里,映着星月的光芒,也清晰地映着白泽的身影和他的绿青色瞳孔。“你的眼睛,”他轻声说,“像春天的湖水。”
白泽看着他,忽然发现,青瓷周身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他心中大骇,猛地伸手,想要抓住他。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青瓷的肩膀时,青瓷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浅、却极其真实的笑容,如同冰裂纹中透出的一线微光。那双青色的眼眸,也在这个笑容中,焕发出最后一丝澄澈的光彩。
然后,没有任何声响,青瓷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化作了无数闪烁着青白星光的尘埃。没有碎裂的过程,只有无声的、彻底的消散。如同一个被小心翼翼捧了许久的、精美的肥皂泡,终于在空气中悄然破灭,只留下一点湿润的凉意。
白泽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
他怔怔地看着刚才青瓷坐着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月光如水银般铺洒。那件他给青瓷披上的外袍,软软地滑落在地。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冽的瓷土气息。
白泽在廊下坐了一夜。
晨曦微露时,他缓缓抬起手,发现自己的衣襟上,不知何时,沾染了几点极淡的青晕,如同泪水晕开了墨迹,又如同青花的釉色,悄然渗透了素白的绢布。那青色,与青瓷眼眸的颜色,如出一辙。
他想起青瓷最后那个笑容,和那句没头没尾的“谢谢”,还有那句关于他眼睛的、唯一一次直白的描述。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原来,他最后的道别,如此安静。
白泽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他自己再也无人回应的、寂寞的心跳。他那双绿青色的眼眸,再也倒映不出那头霜发青瞳的身影。
那株带着青晕的山茶,在晨光中,静静凋落了一片花瓣。那抹青色,在初升的阳光下,刺眼地明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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