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蓝,吾有千言万语,终是难以启齿……”
寒眸骤睁,深褐瞳仁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愁,一滴清泪自眼尾潸然滑落,在颊边晕开浅淡泪痕。颜蓝勉力撑身而起,忽觉右臂完好如初,心头先是一怔,再抬眼时,周遭尽是茫茫皓白,无半株草木,无一丝烟火,天地间素净得只剩一片清寒。他轻叹一声,料想自己已然魂归异世,尘缘尽了。
他漫无目的地踏雪而行,积雪被足尖碾得簌簌作响,声韵在空寂中悠悠回荡。奇的是,周身竟无半分寒意侵骨,口中呼出的霜雾,遇风便散,缥缈无踪。行至半途,雾霭间忽现一抹素影,立在雪色深处,不知已静候多久。
那女子一袭素白襦裙曳地,腰肢纤细如扶风嫩柳,却透着几分久病的孱弱。乌发如瀑垂至腰际,眉目笼在一层轻雾之中,模糊难辨,唯有面色惨白如瓷,无半分血色。“阿蓝,此事……果真是吾之过吗?若然如此,吾便赴死赎罪,也甘之如饴。”
话音落时,颜蓝浑身剧颤,热泪再度夺眶而出,滚烫的泪滴砸在雪上,融出点点浅坑,心口却如被钝刀慢绞,痛得几乎窒息。他疯癫般朝着那抹素影奔去,脚下却骤然生出青黑色藤蔓,死死缠住他的脚踝,猛地一拽,便将他掀翻在地。转瞬之间,藤蔓又化作冰冷的玄铁锁链,缚住他的四肢,动弹不得。“不是的……岩西,不是你的错……绝非你的错……”
他无需看清,便知这女子是柳岩西——是他朝思暮想、魂牵梦萦之人,是他护不住的珍宝,是他藏在心底、未敢宣之于口的心上人。
恍惚间,漫天风雪尽散,脚下的积雪化作光可鉴人的白玉地砖,周遭的空寂被朱墙金瓦的肃穆取代。柳岩西身侧,忽然出现数名身着玄甲的侍卫,个个面色冷硬,一手按在腰间佩剑之上,一手死死押着她的臂膀,口中粗鄙骂声不绝。柳岩西半跪于地,神色淡然无波,无半分反抗之意,身形柔软得似风中残烛,任人拖拽摆布,宛若失了魂魄的木偶。
颜蓝目眦欲裂,拼尽全力挣扎着锁链,铁链摩擦间发出刺耳的铿锵之声,却始终无法挣脱分毫。他只能仰天长啸,悲声裂帛,满心的痛楚与无力,尽数化作绝望的嘶吼。可下一刻,眼前的侍卫与宫墙便如雾散般消失,唯有柳岩西站在他面前,眉目清晰,音容依旧,真实得仿佛从未离去。
颜蓝缓缓抬起手,指尖却在半空僵住,终究未能落下——他不敢去碰,亦不能去碰。其间既有家国尊卑的天堑,亦有流言蜚语的桎梏,还有诸多难言之隐,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柳岩西浅浅一笑,眉眼微弯,歪着头瞧他,依旧是往日那般娇俏灵动,唇角的弧度温暖如春日暖阳,眼底却一片冰封,沉寂得如同万年寒潭,无半分光亮。
颜蓝紧握双拳,指节泛白,终究还是缓缓松开。雪光在眸中流转、化开,他心中万般念想,不过是愿替她挡下所有流言蜚语,执起她的手,一同逃离这人心诡谲、暗无天日的尘世。
往日种种,此刻尽数涌上心头——彼时她尚是金枝玉叶,却常独自静坐于廊下,眉眼空洞,神色茫然,眼底的孤寂如潮水般漫溢。他满心牵挂,总想替她分担几分苦楚,可每当他温言问询,她从不抱怨世道不公,亦不诉说半生寒凉,只轻声一句“我知晓了”,便将所有委屈尽数藏起。这般坚韧善良,这般温润隐忍,到头来,竟成了世人欺凌她的根源。
思绪翻涌间,右侧忽然传来低低的啜泣之声。颜蓝与柳岩西一同望去,只见一位老妪怀抱着气息全无的稚子,屈膝坐于地砖之上,形容枯槁,泪落不止,却仍执着地端着一只残缺的陶碗,将碗中仅剩的几滴清水,一点点喂向稚子冰冷的唇间,模样悲戚至极。柳岩西见此,身形猛地一晃,眼底的冰封似有裂痕,满是痛惜与不忍。
左侧又起喧嚣,一名身着残破铠甲的士卒倒在地上,心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殷红的鲜血自唇角不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白玉地砖。往来士卒步履匆匆,竟有人径直从他身上踏过,无半分怜悯。不远处,一位老妇人拄着拐杖,鬓发霜白,望着这边的方向,神色焦灼,目光里满是期盼与惶恐,似在寻觅着什么,令人心碎。
悲戚之中,细碎的低语声缓缓传来,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可知北朔为何举兵来犯,兵临城下?”
“不知啊……我方已然遣送长公主前往北朔和亲,以示修好,为何仍要刀兵相向?”
“传闻……长公主与身边侍卫,暗生情愫,私相授受,触怒了北朔君主……”
“皆是那对奸夫淫妇惹的祸!若非他们,怎会有这般亡国之祸,怎会让我等黎民百姓家破人亡!”
“柳岩西,当诛!”
“柳岩西,去死!”
流言如刀,字字诛心。柳岩西浑身一颤,终是按捺不住,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急切,朝着那低语声处高声问询:“父皇……父皇他如今可好?!”
一道冰冷的声音回应而来,不带半分温度:“王上听信流言,怒急攻心,已然油尽灯枯,无力回天了。”
“听闻了吗?昔日的长公主,如今已是亡国之女,惶惶如丧家之犬……”
“她这般祸国殃民,死不足惜!”
低语声渐浓,如潮水般将二人裹挟。末了,一道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划破所有喧嚣,重重砸在颜蓝心上——
“柳岩西,已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