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着宫墙的寒凉,偏院的烛火却暖得温柔。颜蓝坐在案前,指尖摩挲着母亲留下的诗集,纸页泛黄,边角被他翻得发毛,而身旁,还摆着一摞柳岩西送来的书——有沈砚之的《止战论》,有诸子百家的典籍,还有记载世间苛政、民生疾苦的杂记。
莞莞早已睡熟,小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却噙着浅浅的笑,许是梦见了白日里柳岩西送她的糖糕。颜蓝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坐回案前,拿起一本《止战论》,缓缓翻开。
往日里,他只愿读母亲教他的诗,只想着护好莞莞、还清银两便逃离这深宫,对天下大势、战争对错毫无兴趣。可柳岩西总爱拉着他在庭院中对坐,给她讲沈砚之当年的见解,讲世间苛政如何压榨百姓,讲权贵博弈如何连累黎民,讲她心中“天下无战、百姓安枕,无欺凌、无苛待”的期许。起初,颜蓝只是沉默倾听,偶尔点头附和,心中只觉这些都是遥远的空谈——于他而言,活下去、护好莞莞、不再被人欺凌,便是最大的心愿。
可日子久了,在柳岩西的潜移默化下,他渐渐被书中的文字、被她口中的故事触动。他想起母亲与父亲,并非被迫相守,而是当年两情相悦、携手私奔,本该安稳度日,却因父亲沾染赌瘾、性情大变,因地主的苛待、世人的冷漠,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想起自己和莞莞,自幼便被父亲压榨、被地主欺凌,沦为奴隶,日日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若非柳岩西出手相救,早已不知葬身何处;想起市集上那些和他当年一样,被权贵、被恶徒欺压的底层之人,他们所求不过是一碗饱饭、一间安身之所,却终究难以如愿。
一页页翻看,一字字品读,沈砚之笔下对苛政的批判、对百姓的悲悯,柳岩西口中对公平的执着、对无欺凌世道的期许,渐渐与他心中的伤痛重叠。他不再觉得“止战、反苛待”是遥远的抱负,不再觉得天下大势与己无关——他终于明白,唯有世道清明,无强权欺压,无恶徒横行,纵使逃离了深宫,他和莞莞,还有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的底层之人,才能真正摆脱颠沛流离,才能真正拥有安稳的家,才能不让母亲当年的悲剧,再在旁人身上重演。
“还没睡?”
轻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柳岩西身着一袭素色寝衣,手中提着一盏宫灯,缓步走了进来,兰香随她而来,冲淡了夜色的寒凉。小青跟在身后,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轻轻放在案上,低声道:“颜侍卫,这是太医熬的伤药,公主特意让我送来的,趁热喝吧。”
颜蓝起身躬身行礼,语气相较于往日,多了几分温和,少了几分疏离:“多谢公主,多谢青姑娘。”
小青微微颔首,见莞莞睡熟,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二人。柳岩西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摊开的《止战论》上,又望向颜蓝眼底的清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今日竟主动读起这个了,往日里,你可不是这般模样。”
颜蓝拿起汤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他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公主日日与我言说世间事,读了这些书,才明白公主与沈侍卫的心意。以前,我只想着护好莞莞,只想着摆脱奴籍,却从未想过,若世道不安,强权当道,纵使逃离了深宫,我们兄妹二人,也终究无处可安。我母亲与父亲,本是两情相悦,却因人心贪婪、世事寒凉,落得这般下场;我与莞莞,本不该沦为奴隶,却因地主苛待、无人庇护,受尽欺凌——这些,都不是战争所致,却比战争更磨人。”
柳岩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深深的欣慰与共情。她望着颜蓝,目光坦荡而温柔,不再有往日里透过他望向沈砚之的恍惚——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早已清楚地明白,颜蓝不是沈砚之的替身,他们二人,有着截然不同的模样,有着截然不同的初心,有着截然不同的伤痛根源。
沈砚之出身寒门,却自幼饱读诗书,心怀天下,锋芒毕露,敢于直言进谏,敢于与主张开战、漠视民生的权贵抗衡,他的执念,是“止战”,是阻止战火蔓延、拯救天下流民;而颜蓝,生于苦难,历经欺凌,他的初心是护好妹妹,是摆脱命运的枷锁,他的执念,是“反苛待”,是摆脱强权欺压、守护平凡安稳,是历经人心险恶、世事寒凉后的通透与悲悯。他的伤痛,无关战争,只关乎人心贪婪、强权凌弱、底层无依无靠。
沈砚之像一株青松,挺拔坚韧,宁折不弯,愿为天下挺身而出;颜蓝像一株野草,卑微却顽强,隐忍而坚定,愿为家人、为同类守住一方安稳。他们都心怀善意,都痛恨不公,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底色——沈砚之是“为天下而战”,颜蓝是“为家人、为底层而守”,可正是这份不同,让柳岩西愈发欣赏颜蓝,愈发看清,自己留他在身边,早已不是因为沈砚之的影子,而是因为他是颜蓝,是这个历经苦难却依旧温柔、依旧坚守本心、依旧心怀悲悯的少年。
“你能明白这些,很好,”柳岩西缓缓开口,语气中满是欣慰与共情,“我懂你的伤痛,懂你母亲的遗憾——两情相悦却难相守,并非战争所毁,而是人心所害、苛政所逼。我先前总与你说战争的残酷,却忽略了,于你们这些底层之人而言,日复一日的欺凌、无依无靠的绝望,比战火更难熬。你不必学着沈砚之,不必逼着自己心怀天下、奔赴战场,你最初的心愿,护好莞莞,安稳度日,从来都没有错。”
颜蓝抬眸,与她四目相对。烛火微光映在她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怅惘与执念,只有纯粹的欣赏、理解与温柔。他心中那道因“替身”而生的芥蒂,渐渐松动,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这是他入宫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没有隐忍,没有防备,只有卸下防备后的安稳与释然:“多谢公主懂我。只是如今我明白,护好莞莞,与期盼世道清明、无强权欺凌,并不冲突。若有机会,我也想做些什么,不让更多人像我母亲一样,因人心贪婪而含恨而终,不让更多像我和莞莞一样的孩子,沦为无人庇护的孤儿,受尽欺凌。”
柳岩西心中一暖,缓步走到庭院中,抬头望着漫天星辰。颜蓝紧随其后,站在她身侧,二人并肩而立,沉默不语,却无半分尴尬。夜色温柔,兰香萦绕,烛火的微光映着二人的身影,不再有主仆的隔阂,不再有替身的牵绊,只有心意相通的默契,只有彼此理解的温柔。
她想起当年与沈砚之并肩论道,彼时二人锋芒毕露,满心都是阻止战争、拯救天下的抱负;而如今与颜蓝并肩,他沉稳内敛,满心都是家人与安稳,却依旧愿意为了更多底层之人的安稳,生出挺身而出的勇气。这份不同,让她放下了过往的执念,让她明白,有些人,不必相似,不必替代,自有其光芒,自有其值得珍惜的模样。
“往后,我们依旧可以一同读书,一同论道,”柳岩西转头望向颜蓝,眼底满是期许,“只是往后,我听你说你的心事,说你对安稳的期盼,说你对人心、对苛政的见解;你听我说我的抱负,说我对止战、对清明世道的执着。不必迎合,不必效仿,不必勉强自己成为任何人,做自己便好。”
颜蓝点头,目光望向偏院的窗棂,那里映着莞莞熟睡的身影,心中满是安稳。他不再一味想着逃离,不再纠结于“替身”的身份,他开始享受这份难得的安稳,开始期待与柳岩西一同读书论道的日子,开始在心底悄悄期许,或许,这深宫之中,并非只有牢笼,或许,他与柳岩西,能走出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路,能为这寒凉世道,添一丝暖意。
往后的日子,二人的关系日渐深厚。每日处理完宫中琐事,柳岩西便会来到偏院,与颜蓝一同读书,一同论道。颜蓝不再被动倾听,他会结合自己的经历,说出自己对苛政、对欺凌、对底层民生的见解——他没有沈砚之那般宏大的抱负,却有着最真切的悲悯与通透。他说“世道清明,不在于权贵施恩,而在于无人敢肆意欺凌,无人敢鱼肉百姓”,说“百姓所求,不过是一碗饭、一间屋、一世不受欺压,不必所求过多,却难如登天”,说“人心若善,纵使无惊天抱负,也能护身边人安稳;人心若恶,纵使身居高位,也只会祸乱一方”。这些朴实而真切的见解,常常让柳岩西豁然开朗,也让她愈发看清,底层之人的苦难,从来都不止于战争。
柳岩西也会耐心听他说起母亲的往事,说起母亲与父亲当年在河畔相识、携手私奔的温柔,说起母亲即便被父亲辜负、被生活磋磨,依旧温柔坚韧,依旧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心怀善意、教他不怨不恨,说起母亲临终前的遗憾与不甘。她不再提及沈砚之的过往,不再将颜蓝与他对比,只是真心实意地倾听,真心实意地共情,偶尔会安慰他“你母亲是个温柔而坚韧的人,她若泉下有知,定会为你骄傲——你没有被苦难磨去本心,没有变得冷漠自私,这便是她最大的心愿”,偶尔会帮他整理母亲的诗集,小心翼翼地修补那些破损的纸页,指尖拂过那些泛黄的字迹,仿佛也能触摸到那位女子的温柔与坚韧。
小青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她不再需要刻意化解二人之间的隔阂,不再需要提醒柳岩西“颜蓝不是沈砚之”,因为他们二人,早已看清了彼此的不同,早已接纳了彼此的模样,早已从主仆、从替身与执念,变成了心意相通的知己,变成了彼此生命中,最珍贵的存在。
侍卫房的那些人,见颜蓝不仅深得公主重视,还真有学识、有见解,再也不敢背后议论他“靠脸上位”“是替身”,反倒多了几分敬畏。偶尔在演武场遇见,那些曾经挑衅过他的侍卫,还会躬身行礼,颜蓝亦淡然回应,不卑不亢,愈发沉稳成熟。他依旧每日苦练武艺,既是侍卫的本分,也是为了日后能更好地护着莞莞,护着那些他想护着的人,只是后背的旧伤(当年被地主打的伤痕),虽有太医诊治、柳岩西悉心照料,却依旧会在阴雨天或过度练武后复发,每次剧痛难忍,他都悄悄隐忍,不愿让柳岩西与莞莞担心。
柳岩西也渐渐调整了自己的认知,不再一味执着于“止战”,而是将目光也放在了宫中苛政、底层欺凌之上。她开始暗中留意宫中对侍卫、对宫女的欺压,留意宫外地主对百姓的苛待,偶尔会与颜蓝商议,如何悄悄为那些受欺凌之人提供庇护,如何一点点改变身边的不公。她明白,改变天下并非一蹴而就,不如从身边做起,从护好眼前人做起——护好颜蓝与莞莞,护好那些像颜蓝一样历经苦难的底层之人,这便是对自己初心最好的坚守,也是对颜蓝最好的回应。
只是,平静的日子之下,依旧藏着暗流。柳岩西暗中调查沈砚之旧案的事,渐渐被太傅的人察觉——那位太傅不仅主张开战,还平日里纵容家奴欺压百姓、苛待佃户,与颜蓝当年遇到的地主,如出一辙。太傅察觉柳岩西的动作后,暗中盘算着打压她,而颜蓝,作为柳岩西格外重视之人,自然也成了太傅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一场新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
但此刻,偏院的烛火依旧温暖,二人并肩坐在案前,一同翻看着书籍,一同诉说着心事,莞莞在一旁安静地画画,偶尔奶声奶气地问一句“哥哥,公主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呀”,柳岩西便会放下书卷,温柔地给她讲解,颜蓝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满是暖意。
他们都明白,前路或许依旧坎坷,或许依旧有纷争与磨难,或许沈砚之的旧案、宫廷的权力斗争,终究会将他们卷入其中,但此刻,他们只想珍惜这份难得的安稳,珍惜这份心意相通的情谊——柳岩西不再执着于寻找替身,不再困于过往;颜蓝不再纠结于逃离,不再囿于伤痛,他们都在彼此的陪伴下,慢慢成长,慢慢活成自己最想要的模样。
而那份因书籍、因见解、因彼此理解而生的情愫,也在心底悄悄滋生,淡淡的,温柔的,不张扬,却坚定,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他们都清楚,这份情愫,无关替代,无关执念,只关乎彼此——关乎柳岩西对颜蓝的欣赏与心疼,关乎颜蓝对柳岩西的信任与依赖,关乎两个历经遗憾与苦难的人,相互救赎、彼此照亮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