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蓝沉沉睡去,后背的药膏还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冲淡了值房里的汗味与铁器的冷味。同屋的侍卫们皆是大气不敢出,望着他俯卧的身影,眼底仍藏着不甘与忌惮,却再无人敢上前挑衅,唯有烛火余烬在黑暗中微微闪烁,映着满室的沉默。
另一边,醉月宫的偏殿内,烛火通明,兰香袅袅。柳岩西褪去了白日的慵懒与疏离,身着一袭月白色宫装,静坐在描金案前,手中握着一枚半旧的玉珏,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眼底满是悠远的怅惘。小青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进来,见公主神色落寞,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敢贸然上前,只将汤碗轻轻放在案上,低声道:“公主,夜深了,该进些宵夜了。”
柳岩西没有抬头,依旧望着手中的玉珏,声音轻柔得似一阵清风:“青儿,你是不是一直不解,我为何要花重金买下颜蓝,还要留他在身边做侍卫?”
小青心中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坦诚:“是,奴婢实在不懂。他不过是个出身卑贱的奴隶,身上还带着伤,既无过人的武艺,也无显赫的家世,公主这般待他,实在不值当,方才还险些让侍卫们寻衅滋事。”
听到“不值当”三字,柳岩西轻轻叹了口气,将玉珏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落在了许久之前的时光里。“你还记得,三年前在宫中当差的沈砚之吗?”
小青浑身一震,脸上的疑惑渐渐被诧异取代,随即染上几分惋惜:“奴婢记得,沈侍卫是当年宫中最是文雅的侍卫,不像旁人那般只知舞刀弄枪,反倒与公主一样,爱读书、喜论道,是公主最志同道合的朋友。只是……只是后来他被小人污蔑,说他私藏敌国密信,陛下震怒,下令将他杖毙于宫门之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此处,小青的声音渐渐低沉——她还记得,当年沈砚之与公主,常常在醉月宫的庭院中对坐论道,从诗词歌赋谈到天下苍生,最是投机。他们二人,都生于深宫,却偏偏看透了战争的残酷,常常一同慨叹,愿天下无战,百姓安身立命,甚至沈砚之还曾亲笔写下一篇《止战论》,字字恳切,皆是他对天下大势的见解,公主当年视若珍宝,常常翻阅。
柳岩西缓缓颔首,眼底泛起淡淡的水光,语气中满是追忆与痛心:“正是他。沈砚之出身寒门,却自幼饱读诗书,虽身为侍卫,却心怀天下。他不像朝中那些大臣,只知争权夺利,也不像其他侍卫,只知奉命行事,他有自己的见解,有自己的坚守,与我一样,痛恨那些无端挑起战争的人,痛恨那些视百姓性命如草芥的权贵。”
“当年,他写下《止战论》,本是想呈给陛下,劝陛下休养生息,安抚流民,却不曾想,被朝中那些主张开战的小人盯上。他们忌惮他与我走得过近,忌惮他的才学与远见,便故意设计陷害,伪造了一封所谓的‘敌国密信’,污蔑他通敌叛国。陛下一时被蒙蔽,不听他辩解,便下了处死的旨意。”
柳岩西抬手,轻轻拭去眼角不易察觉的泪痕,声音愈发低沉:“我亲眼看着他被拖出宫门,他路过醉月宫时,还回头望了一眼,眼神坦荡,无半分惧色,只对着我摇了摇头,似是劝我莫要为他争辩,莫要惹祸上身。那日之后,醉月宫便再无一起论道之人,我那些关于止战、关于苍生的见解,也再无人可诉。”
小青站在一旁,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低声安慰道:“公主,都过去了,沈侍卫若泉下有知,也不愿看到公主这般伤心。”
“是啊,都过去了,”柳岩西轻轻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玉珏,“这枚玉珏,是当年沈砚之送给我的,他说,玉有君子之风,愿我们皆能坚守本心,不改初衷。如今,玉珏还在,可送玉珏之人,却早已不在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那日在市集上,我初见颜蓝时,便被他吸引了。他虽衣衫褴褛,满身伤痕,却眼神清亮,骨子里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那般模样,像极了当年初入宫时的沈砚之——同样的出身卑微,同样的不甘平庸,同样的眼底有光。”
“后来,我听他诉说过往,听他说母亲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心怀远志,听他不愿为奴、不愿任人摆布,我便愈发确定,他身上有沈砚之的影子。他们都不是甘愿被命运摆布的人,都有自己的坚守与底线,甚至连他握着母亲诗集时的模样,都与沈砚之当年捧着《止战论》时,一模一样。”
小青恍然大悟,脸上的不解与不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了然与复杂:“原来如此,公主买下他,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因为他像沈侍卫……”
“是,也不全是,”柳岩西缓缓开口,“我承认,最初是因为他像沈砚之,我才动了买下他的心思,我想,或许是上天垂怜,让我遇见一个与沈砚之相似的人,让我不至于再那般孤单。可后来,我见他护着莞莞时的温柔,见他驳斥侍卫时的凌厉,见他对母亲的执念与感恩,便知,他不是沈砚之的替身,他是颜蓝,是独一无二的颜蓝。”
“我留他在身边,一来,是想给他们兄妹二人一个安稳的去处,乱世之中,他们这般模样,出去只会颠沛流离;二来,是想看看,这个心怀远志、不甘为奴的少年,究竟能走出怎样的路;三来,或许也是私心,我想,有他在身边,或许能稍稍填补沈砚之离去后的空缺,能有人,再听我说说那些关于止战、关于苍生的心里话。”
柳岩西的话音落下,偏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兰香萦绕在鼻尖,带着几分淡淡的伤感与期许。小青望着公主落寞却坚定的眼神,心中再也没有了往日对颜蓝的鄙夷,反倒多了几分怜悯与敬畏——她终于明白,公主并非愚笨,也并非任性,而是将自己的遗憾与期许,都悄悄寄托在了颜蓝身上。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侍卫的声音恭敬地响起:“公主,颜侍卫前来复命。”
柳岩西眼中的怅惘渐渐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淡淡道:“让他进来。”
小青连忙收敛心神,转身站到公主身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殿门,心中满是别样的情绪——此刻再想起颜蓝,她不再觉得他是个出身卑贱的奴隶,也不再嫉妒他深得公主青睐,反倒觉得,这个少年,身上的确有旁人没有的韧劲与光芒,也难怪公主会对他另眼相看。
殿门被轻轻推开,颜蓝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白日里公主送来的素色锦袍,后背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只是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疲惫。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属下颜蓝,参见公主。”
话音落下,他便感受到一道异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公主那般清冷坦荡的目光,也不是侍卫们那般鄙夷嫉妒的目光,而是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了然、几分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颜蓝微微抬眸,便对上了小青的目光。
小青望着他,目光细细地打量着他,从他清亮的眼眸,到他紧抿的唇角,再到他身上那股不肯低头的倔强,越看,越觉得他与当年的沈砚之有几分相似——那般眉眼,那般气质,那般藏在眼底的远志与不甘。只是,沈砚之身上多了几分文雅温润,而颜蓝身上,多了几分历经苦难后的坚韧与疏离。
她想起公主方才所说的话,想起沈砚之的冤屈,想起颜蓝的悲惨过往,心中百感交集。往日里对颜蓝的不耐烦与鄙夷,此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既同情他的遭遇,又敬佩他的坚守,更明白,公主对他的特殊,并非毫无缘由。
颜蓝被小青这般别样的目光打量得有些不自在,微微蹙眉,却并未多问,只是依旧垂首而立,等候公主的吩咐。他心中暗自思忖,方才在值房与侍卫发生冲突,小青此刻这般目光,莫非是要追究他的责任?或是依旧看不惯他?
柳岩西将二人的神色看在眼里,淡淡开口,打破了沉默:“今日在值房,侍卫们寻衅滋事,并非你的过错,不必放在心上。往后在宫中,若再有人敢随意挑衅,不必隐忍,只管还手——有我在,无人敢为难你。”
颜蓝心中一震,抬眸望向柳岩西,眼中满是诧异与感激:“多谢公主恩典,属下谨记。”
“你伤势未愈,今日便不必当差了,”柳岩西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暖意,“小青,你带颜蓝去偏院歇息,再让人送些上好的伤药与吃食过去,务必照料好他与莞莞。”
“是,奴婢遵旨。”小青躬身应道,语气相较于往日,温和了许多。她走上前,对着颜蓝微微颔首,“颜侍卫,请跟我来。”
颜蓝心中愈发疑惑,小青今日的态度,与往日截然不同,没有了往日的不耐烦与鄙夷,反倒多了几分温和与恭敬,那般打量他的目光,更是让他捉摸不透。但他并未多问,对着柳岩西躬身行礼后,便跟着小青转身走出了偏殿。
走出醉月宫,夜色更浓,宫灯高悬,光影斑驳,映着二人的身影。小青走在前面,脚步放缓,偶尔会回头望一眼身后的颜蓝,目光依旧带着几分探究。颜蓝默默跟在后面,后背的疼痛渐渐缓解,心中却思绪翻涌——他不明白公主为何对他这般特殊,也不明白小青为何突然改变态度,更不明白,自己这看似安稳的侍卫生涯,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缘由。
小青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疑惑,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他,语气复杂地开口:“颜侍卫,往日里,是我有眼无珠,对你多有冒犯,还请你莫要计较。”
颜蓝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妨,过往之事,不必再提。”
“公主对你,很是特殊,”小青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并非因为你有什么过人之处,也并非一时兴起,只是……你身上,有公主一位故人的影子。那位故人,是公主最志同道合的朋友,可惜,早已不在人世了。”
颜蓝心中一震,眼中满是诧异:“故人?”
“是,”小青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方,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他也是一位侍卫,名叫沈砚之,文雅正直,心怀天下,与公主一样,痛恨战争,有着自己的见解。只是后来被小人污蔑,含冤而死。公主买下你,留你在身边,皆是因为你像他。”
说完这番话,小青便转身继续往前走,留下颜蓝一个人站在原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终于明白,公主为何会仅凭他一番说辞便选择相信他,为何会花重金买下他却不求回报,为何会对他这般特殊——原来,他不过是一个替身,一个承载着公主遗憾与思念的替身。
夜色微凉,宫灯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孤单。他抬手,摸了摸怀中母亲留下的诗集,指尖微微颤抖。他不愿做任何人的替身,不愿寄人篱下,更不愿被人当作别人的影子。可转念一想,莞莞还小,乱世之中,唯有这皇宫,能给他们兄妹二人一个安稳的去处;唯有公主,能护他们周全。
良久,颜蓝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快步跟上小青的脚步。无论公主留他在身边的缘由是什么,他都铭记公主的恩情,待还清银两,护莞莞长大成人,他便会带着莞莞离开,去寻找真正属于他们兄妹二人的生活,去活成自己的模样,而非任何人的替身。
偏院的灯火已然亮起,温暖的光影透过窗棂洒出来,隐隐能听到莞莞稚嫩的笑声。颜蓝望着那抹温暖的光影,心中的迷茫与复杂渐渐消散,只剩下坚定——无论前路如何,他都要护好莞莞,坚守本心,不卑不亢,活成母亲期望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