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不在家的日子,时间仿佛也放慢了脚步。周一清晨,温书妍在熟悉的潮汐声中醒来,心中却怀着一丝与往日不同的、微妙的忐忑。
今天,是她第一次去半山那栋观海公寓送花。
她站在花店的工作台前,比平时更加仔细地挑选花材。晨光透过玻璃,将花瓣上的露珠照得晶莹剔。
她选的都是品相最完美的白玫瑰,花瓣紧实,枝干挺直,象征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纯洁。
搭配的绿色洋桔梗和喷泉草。温书妍反复调整了几次,直到觉得层次和姿态都达到了最和谐的状态。
系上墨绿色缎带时,她甚至无意识地打了个比平时更精巧的结。
仿佛这束花,不仅仅是一份商品,更像是一件即将被送入某个特殊领域的贡品,不容丝毫怠慢。
上午十点,她安顿好花店里的一切,抱着那束被柔软包装纸呵护着的白玫瑰,踏上了前往半山的路。
自行车链条发出规律的轻响,越是往上,海风越显凛冽,街景越发明亮整洁,行人却也愈发稀少。
一种无声的界限感悄然浮现。
按下门铃后,开门的是面露和善的黄妈。
“来啦小姑娘,快请进。”黄妈侧身让她进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少爷在卧室打游戏呢,我们轻点。”
温书妍点点头,怀里抱着白玫瑰脚步放得更轻。
公寓内部极大,装修是现代风格的冷感,黑白灰的色调,光洁的地板反射着窗外的天光,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品,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回声。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精致的、没有温度的样板间。
温书妍按照黄妈的指示,将花束轻轻放在客厅中央的白色茶几上。柔美的白玫瑰与冰冷的岩板桌面接触的刹那,仿佛连花朵都瑟缩了一下。
就在她准备悄声离开时,身后不远处,一扇虚掩的门被猛地拉开。
温书妍猝然回头。
逆着光,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卧室门口,温书妍顿了顿下意识看着他,看起来有一米九的样子。
陆聿怀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懒散的戾气。
他似乎刚结束一场激烈的游戏,额前碎发有些凌乱,眼神里还残留着虚拟世界的厮杀带来的烦躁与冰冷。
陆聿怀对上女孩的目光,有一瞬微不可察的愣住。
他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游戏手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时间被拉长,秒针停滞。
温书妍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的眼神太过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迷茫吗?
是的吧…她不确定。
掠过她简单的衣着,她略显拘谨的姿态,最后,牢牢定格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某种不可言语的专注,让她从脊椎骨升起一股寒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似乎在分辨这个突然出现在他领地里的、带着海风与花香气息的生物,究竟属于哪一类。
黄妈连忙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陆少爷,这是花店来送花的姑娘,就是上次我提议订的花送到了。”
陆聿怀像是没听见,他的视线从温书妍脸上,慢悠悠地移向她刚刚放在茶几上的那束白玫瑰。
他踱步过去,步履无声,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他没有碰那束花,只是垂眸看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够冰冷的弧度。
“以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刚变声期过后特有的、微哑的磁性,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漠然,“放门口就行。”
这句话不是对黄妈说的,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温书妍身上,是明确的指令。
温书妍的心猛地一沉,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冒犯和彻底划清界限的难堪。她抿了抿唇,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好的。请问,需要每周更换水的保鲜剂一起放在门口吗?”
她试图维持最后一点的礼貌。
陆聿怀似乎没料到她会反问,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又被更深的漠然覆盖。“随你。”
他丢下这两个字,仿佛失去了所有兴趣,转身,重新走回书房,“砰”的一声轻响,门被关上了,将他和外面的一切彻底隔绝。
那一声门响,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立在了温书妍和他之间。
“……小姑娘,别介意,陆少爷就是这个脾气,我都要习惯了。”黄妈尴尬地打着圆场,送她出门。
温书妍摇摇头,没有说话。她快步离开,直到骑上自行车,顺着下坡路飞速滑行,让强劲的海风吹拂过滚烫的脸颊,才感觉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窒闷感稍稍缓解。
那个男生的世界,是上了锁的。冰冷,排外,拒绝一切温暖的、有生命力的东西进入。
而她,连同她精心准备的白玫瑰,都被明确地归为了“不被允许进入”的一类。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和初海县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一种陌生的、冷漠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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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内。
陆聿怀重新戴上耳机,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光怪陆离。但方才那一瞬的印象,却短暂地干扰了他的专注——逆光中少女回过头时,那双带着惊愕与戒备,却依然清澈得过分眼睛。
还有那束白得刺眼的玫瑰都让他的回忆永无止境。
真是……无聊又脆弱的东西。
在形容她吗?不知道,或许只是在说自己的心……
他熟练地操作着角色,完成了一次精准的爆头。屏幕上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