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璇玑孤影五百年
星河流转,岁月无声。自天魔大战终结,天帝润玉执掌六界,已悄然过去了五百个寒暑。
璇玑宫,依旧是那片清冷的调子。白玉为阶,琉璃作瓦,廊下悬挂的鲛绡纱幔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拂动,荡开一圈圈寂寞的涟漪。宫内的陈设未曾大变,只是那棵曾陪伴了夜神数千年的梧桐树,愈发高大葳蕕,枝叶探出宫墙,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沉淀。
夜深人静,九重天上的喧嚣早已沉寂。七政殿内,明烛高烧,将伏案疾书的身影拉得悠长。润玉搁下朱笔,揉了揉微蹙的眉心。帝王的冠冕沉重,象征着无上权柄,也承载着六界苍生的重量。五百年光阴,足以让一个曾经温润隐忍的皇子,成长为一位威严深重、令八方臣服的天帝。他的政令通行无阻,他的威严无人敢犯,六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平稳与秩序。
然而,这偌大的璇玑宫,却似乎比当年身为夜神时,更加空旷寂寥。
“陛下,”殿外传来恭敬的声音,是值夜仙侍,“时辰不早了,您该歇息了。”
润玉抬眼,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挥了挥手:“退下吧。”
仙侍悄无声息地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廊里回响,更添几分孤清。他起身,踱步至窗边,负手而立。窗外,星河低垂,亿万星辰织就璀璨图谱,那是他曾经布星挂夜的领域,如今看来,竟也有些遥远。
这五百年的孤寂,并非无人排解。只是那个人,总是安静地存在于他视野的余光里,如同呼吸般自然,以至于他几乎忘了,这份陪伴并非理所当然。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日间的朝会。
“陛下!” 德高望重的太白金星手持玉笏,步出仙班,声音洪亮而恳切,“天帝乃六界之主,中宫之位空悬已久,实非社稷之福。臣等恳请陛下,为天界计,为传承计,早日择立天后,以安天下之心!”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众多仙家的附和。丹陛之下,一片“请陛下立后”的声浪。
润玉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面色平静无波。这样的奏请,近百年来越发频繁。他理解老臣们的担忧,天家无嗣,国本不固,乃是动摇统治根基的大事。以往,他总是以“六界初定,政务繁忙”为由暂且压下。
但今日,听着那不绝于耳的劝谏之声,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不同于往日的烦躁与……一丝莫名的空落。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殿侧。那里,一道清丽的身影静立一旁,手持玉壶,正低眉垂目,为他与众仙添续仙露。一袭淡雅的宫装,衬得她身姿挺拔,气质如兰,正是随侍他千年、如今掌管璇玑宫内务的上元仙子——邝露。
她总是这样,安静,妥帖,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无论是他批阅奏折到深夜,手边总会适时出现一盏温热的清心茶;无论他因政务烦忧而蹙眉,她总能领会其意,默默将所需的卷宗典籍备好。千年如一日,从他还是那个备受冷落的夜神大殿开始,直至他登临天帝至尊,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她的脚步始终陪伴在他身后最不远不近的位置。
他曾以为,这份陪伴源于下属的忠诚,源于她对“陛下”的尊崇。他也曾沉浸在对另一人求而不得的执念里,忽略了身后这抹始终温润如月华的身影。
可就在今日,当立后的呼声再次响彻七政殿,当他看到邝露添完仙露,悄无声息地退回到光影阑珊处,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背景时,一股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的心口。
若立后,她当如何?
哪位天妃入驻中宫,还能容得下这位知晓天帝所有喜恶、所有过往、所有脆弱的上元仙子,如此贴近地留在璇玑宫?
这个念头一起,竟让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与窒息。
他甚至无法想象,这清冷的璇玑宫,若有一日再无她默默陪伴的身影,该是何等彻骨的荒凉。若有一日,他回头时,再也看不到那双沉静眼眸中隐含的关切与理解,他的帝王生涯,岂不是真正成了孤家寡人的万丈孤峰?
“立后之事,朕自有考量,容后再议。” 当时,他是这般回复众仙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此刻,独处在这寂静的深宫,白日的画面与千年来的点滴回忆交织涌现。
他想起千年前,她初入璇玑宫,眼神清澈而坚定,说愿追随他左右。
他想起他每一次狼狈、每一次失意,她总是第一个出现,无声地支持,默默地打理好一切残局。
他想起天魔大战前,她跪在他面前,泪落如雨,说:“陛下,您还有我。”那时,他满心满眼皆是另一人的身影,何曾细细品味过她话语中的情深似海?
五百年了。锦觅早已与旭凤归隐,育有子女,过着属于他们的生活。他心中那场轰轰烈烈、燃烧殆尽的爱恋,早已在时光的长河中沉淀为一道模糊的旧疤,不再疼痛,只余淡淡的怅惘。
而他,却在这五百年的日日夜夜里,习惯了另一个人的存在。习惯了她恰到好处的关怀,习惯了她无声的懂得,习惯了她将璇玑宫变得像一个……家。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份源于忠诚的陪伴,在他心中悄然变了质?
是她在星河畔为他抚琴,驱散他心头阴霾的时候?
是她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陪他处理政务直至天明的时候?
还是她偶尔流露出的、那迅速掩藏起的、带着心疼与仰慕的眼神?
润玉猛地闭上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有些困难。
幡然醒悟,原来竟是如此迟暮。
他辜负了这千年相伴的深情!他竟让她在身后,等了那么久,望了那么久!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不能再让她等下去了。他不能再视而不见,不能再将她置于那样一个尴尬而隐忍的位置。
他要她。
不是作为忠心耿耿的臣属,不是作为体贴能干的仙侍。
而是作为他润玉的妻子,他天帝的天后,他漫长神生中,唯一想要携手共度、共享悲欢的人。
这个念头如同破开混沌的光,瞬间照亮了他沉寂五百年的心湖,带来一阵剧烈的悸动与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转身,目光穿透宫殿的阻隔,望向太巳仙府的方向。那里,有他心之所系的明珠。
“邝露……”他低声呢喃,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滚过,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决意,“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然而,就在天帝心意已决,准备付诸行动之际,一个念头悄然浮现:她等了他千年,默默付出了所有,如今他这般骤然求娶,她会信他几分真心?而非是迫于长老压力,或仅是一时兴起的补偿?那太巳仙府,又是否会轻易将珍视千年的女儿,交予他这个曾让她受尽委屈的天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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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
悬念:
1. 邝露会相信润玉这“迟来”的真心吗?她是否会接受?
2. 太巳仙人夫妇,尤其是对女儿疼爱有加、曾见证她千年苦恋的太巳仙人,会如何看待和应对天帝的求娶?是否会设置障碍?
3. 润玉将如何证明自己的真心,跨越可能存在的信任与家庭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