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火凤耀蛇山
起
山谷中的岁月,在彦佑与穗禾新婚燕尔的浓情蜜意中,如溪水般潺潺流淌,静谧而安然。那场简单的天地之盟,仿佛一道温暖的结界,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隔绝,只余下彼此眼中倒映的星光与笑意。木屋前的菜畦绿意更盛,溪边的野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时光在这里变得柔软而具体,镌刻在每一次十指相扣的漫步,每一曲萦绕在月色下的埙声里。
然而,生命的律动从不因隐逸而停歇。婚后不过数月,穗禾便察觉了身体的异样。起初是莫名的倦怠,嗜睡,继而便是对某些气息的敏感与食欲的微妙变化。她并未声张,只暗自疑惑,直到某日清晨,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与她自身血脉隐隐相连的悸动自丹田气海中传来,她才恍然惊觉——
她腹中,竟不知何时,孕育了一个新生命。
这发现让她怔愣了许久。手指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悄然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种混杂着茫然、无措,最终归于奇异暖流的情感,缓缓漫上心头。她失去了过往,迎来了新生,如今,这新生之中,竟又要衍生出另一个全新的存在?这是天道予她的补偿,还是另一重未知的考验?
当夜,她在篝火旁,倚着彦佑的肩头,将这个消息轻声告知了他。
彦佑的反应,远超她的预期。他先是猛地僵住,手中的陶埙差点滑落,一双总是含情带笑的桃花眼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随即,那震惊如潮水般退去,狂喜的巨浪瞬间将他淹没。他几乎是跳了起来,一把将她紧紧抱起,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激动得语无伦次:
“真的?穗禾!真的吗?我们有孩子了?我们的孩子!”他的声音因极致的喜悦而微微发颤,眼角甚至沁出了些许湿润。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她,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瓷器,大手颤抖着,想触碰她的腹部,又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缩回,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潇洒不羁的蛇仙影子。
“我要当爹了!穗禾,你听到了吗?我要当爹了!”他像个得了稀世珍宝的孩子,一遍遍地重复着,最后索性将头轻轻靠在她的小腹上,试图聆听那尚且微不可闻的动静,嘴里还喃喃自语,“宝宝,我是爹爹,你听到了吗?”
穗禾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充满希望的踏实感。她伸手,轻轻抚摸他墨色的发丝,唇角漾开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这个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这山谷宁静生活的延续,是她与过去彻底告别的最终象征。
自此,彦佑的呵护更是到了无微不至、近乎“草木皆兵”的地步。他几乎包揽了所有活计,连穗禾想碰一下冷水都不允。他翻阅了不少他从外界带来的、甚至不惜偷偷回洞庭湖取来的妖族孕育典籍,变着法地为她调理身体,搜寻各种温和的灵果仙露。夜晚,他的埙声变得更加轻柔,如同最安神的摇篮曲,不仅抚慰着穗禾,也仿佛在安抚着那个正在悄然成长的小生命。
承
随着孕期的推移,穗禾的腹部日渐隆起,行动也渐渐不便。但她的气色却愈发好了起来,周身萦绕着一种属于母性的、柔和而圣洁的光辉。她常常坐在屋前的躺椅上,晒着太阳,手中缝制着小小的衣物,一针一线,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约莫在穗禾怀孕七月余的一个深夜,山谷上空原本清朗的星空,忽然毫无征兆地汇聚起层层赤色的云霞。那云霞并非晚霞的绚烂,而是一种带着灼热气息的、如同熔岩在暗夜中流淌的暗红,隐隐有风雷之声在其中滚动。
几乎是同时,穗禾从睡梦中惊醒,只觉得腹中一阵剧烈的胎动,不同于往常,这一次的动静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热与力量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体而出!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穗禾!”彦佑立刻惊醒,见状大惊,连忙扶住她,“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算算时日,似乎还差一些。
“不……不知道……”穗禾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孩子……孩子在动,好烫……”
烫?彦佑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探入一丝仙元,下一刻,他脸色骤变!那胎儿体内,竟有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精纯而霸道的炽热灵力在疯狂涌动,与穗禾本身的孔雀明王血脉相互交织、冲撞!
就在这时,穗禾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下羊水已破!生产的征兆,竟在这天地异象与胎儿异动的双重刺激下,提前到来了!
“撑住!穗禾,撑住!”彦佑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立刻将穗禾平放在床榻上。他虽早有准备,查阅过诸多典籍,也备下了热水、干净的布帛和灵药,但真当这一刻来临,尤其是伴随着这不同寻常的异象,他仍是慌了手脚。
屋外,赤云愈发厚重,隐隐有火焰般的流光在其中穿梭,将半个山谷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灼的气息。山谷中的小动物们早已惊恐地四散奔逃,连那条潺潺的小溪,水面都开始蒸腾起丝丝白气。
屋内,穗禾的痛呼声一声高过一声。生产的剧痛本就难以忍受,加之胎儿体内那股霸道力量的冲击,更是让她如同置身熔炉,五脏六腑都仿佛要被灼烧、撕裂!她死死咬着彦佑递过来的软木,汗水浸透了衣衫,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因极致的痛苦和一股不屈的母性意志而显得格外明亮。
彦佑守在床边,不停地为她擦拭汗水,输送温和的灵力试图安抚她与胎儿,口中语无伦次地鼓励着:“快了,就快了……穗禾,看着我,看着我!我们的孩子就要来了……坚持住……”
然而,他的灵力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无法靠近那炽热力量的核心。那力量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在穗禾体内横冲直撞,急切地想要挣脱束缚,降临于世!
突然,穗禾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与此同时——
“啾——!”
一声清越无比、穿云裂石般的啼鸣,猛地自穗禾体内传出,响彻整个山谷,甚至穿透了彦佑设下的隐匿结界,直冲云霄!
轰!
屋外,那积聚已久的赤色云霞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翻腾起来,中心处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纯粹由赤金火焰凝聚而成的光柱,如同九天陨落的神罚,又似浴火新生的礼赞,轰然落下,精准无误地穿透木屋的屋顶,将床榻上的穗禾与其刚刚脱离母体的婴孩,完全笼罩!
“穗禾!”彦佑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就要扑进去,但那赤金光柱蕴含着无比神圣而狂暴的力量,将他狠狠弹开!
光柱之中,炽热的火焰熊熊燃烧,却奇异地没有点燃任何事物,反而带着一种净化与新生的气息。穗禾在光柱中心,脱力地瘫软着,几乎昏厥,却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抱住那团被火焰包裹的小小身影。
火焰渐渐收敛,凝聚。只见在那光柱中心,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婴静静悬浮,他周身皮肤白皙,眉心却有一道栩栩如生的火焰纹路,如同天生的神印。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在他小小的身躯上方,一只完全由精纯火焰凝聚而成的、羽翼华美、神骏非凡的火凤凰虚影,正展开双翼,仰天长鸣!
那虚影虽小,却散发着源自洪荒的、至高无上的羽族皇者威压!煌煌神威,笼罩四野!
火凤凰!竟然是早已绝迹于六界、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之中的火凤凰真身!
转
与此同时,远在魔界的旭凤,正于魔尊殿中处理政务,心头毫无预兆地一阵剧烈悸动!仿佛有什么与他血脉相连、至关重要的事物被触动了一般!他猛地站起身,推开窗,望向遥远的天际,那个方向……是蛇山?他感应到了一股微弱却无比纯粹、同源而出又似乎更加古老炽热的凤凰气息!这怎么可能?!
天界,璇玑宫内。正在批阅奏章的润玉亦是一顿,缓缓抬起头,琉璃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感受到了,一股陌生而强大的火系神力波动,带着新生与宣告的意味,撕裂虚空,震动天道法则。
花界、水神府、鸟族栖息之地……六界之中,所有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的大能,无论是在沉睡还是在静修,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睁开了双眼,目光投向那灵力波动的源头——蛇山方向。
火凤临世,天地同感!
山谷木屋内,赤金光柱缓缓消散,那威压天地的火凤凰虚影长鸣一声,化作点点流火,没入婴孩的眉心印记之中,消失不见。
彦佑这才得以冲上前,先是紧紧抱住虚脱的穗禾,连声呼唤,确认她只是力竭昏睡,并无性命之忧后,才颤抖着双手,将那不哭不闹、反而睁着一双乌溜溜大眼睛好奇看着他的婴孩抱了起来。
那婴孩入手温热,却并非灼烫,反而有一种暖玉般的舒适感。他眉心的火焰纹路微微闪烁着赤金光芒,昭示着他的不凡。
“火凤凰……我的儿子,竟然是火凤凰……”彦佑看着怀中的孩子,心情复杂到了极点。狂喜、担忧、震惊、茫然……种种情绪交织。他料到这孩子继承父母血脉,必定不凡,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惊世骇俗!这消息一旦传开,必将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又看着床上昏睡的穗禾,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油然而生。无论如何,这是他的妻,他的子!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再来破坏他们来之不易的幸福!
合
接下来的几日,彦佑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穗禾与孩子。他给儿子取名为“彦曦”,寓意清晨的阳光,希望他的未来能如晨曦般充满希望与光明,而非被“火凤凰”的宿命所束缚。
穗禾醒来后,得知儿子的真身,亦是沉默了许久。她抚摸着彦曦眉心的火焰纹路,眼神复杂。她遗忘的过去里,似乎总与“凤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她的孩子身负最纯粹的火凤血脉,这究竟是命运的讽刺,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圆满?
“不管他是什么,都是我们的孩子。”彦佑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我会保护好你们,绝不让任何人打扰。”
穗禾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心中的些许不安渐渐平息,点了点头。是啊,有他在,她还怕什么呢?
彦曦虽是火凤之身,却异常乖巧,除了出生时那惊天动地的异象,平日并不哭闹,只是食量颇大,需要汲取大量的火灵之气。彦佑不得不时常外出,小心翼翼地避开各方耳目,去一些火山地带或至阳之地,为他采集纯净的火灵珠。
随着彦曦的成长,他周身的气息也越发纯净强大。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抹赤金色的光芒,带着属于顶级神禽的、与生俱来的高傲与灵性。
悬念
这一日,彦佑正在溪边为彦曦清洗一块刚得来的暖玉,打算雕琢成玉佩为他蕴养灵气,忽然,他动作一顿,敏锐地察觉到山谷外围的隐匿结界,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被窥探的波动!
不是误入的灵兽,那气息……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属于天界探察司特有的灵力痕迹!
彦佑的心猛地一沉。
终究……还是被发现了吗?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望向结界波动的方向,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这短暂的宁静,是否即将被打破?天界,或者说,那冥冥中注定会被这火凤血脉吸引而来的某些人,是否已经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