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旭凤的悔恨
起
魔界,忘川之畔,魔尊殿。
猩红如血的天幕下,巍峨的宫殿群如同蛰伏的巨兽,嶙峋的尖顶刺破昏暗的光线,散发着森然冷硬的魔息。殿内,玄铁铸就的王座之上,旭凤一身墨色暗金纹魔尊袍服,正听取下属禀报魔界边境的巡防事务。他面容依旧俊美无俦,眉宇间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那双曾如骄阳般炽烈的凤眸,此刻也似蒙上了一层终年不散的忘川迷雾,深邃难辨。
自那日与锦觅因子嗣问题彻底决裂,虽未正式公告六界,但分居已久,关系名存实亡。他将全部精力投注于魔界政务,以近乎自虐的方式忙碌,试图用无止境的事务填满内心的空洞与挫败。然而,夜深人静时,那蚀骨的孤寂与无声的悔意,依旧会如忘川的寒水般,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浸透四肢百骸。
“……北境魔族近日偶有异动,似与幽冥鬼气泄露有关,臣已加派人手巡查……”麾下魔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旭凤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目光看似落在禀报的魔将身上,实则早已穿透了殿宇,不知飘向何方。他与锦觅……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曾经刻骨铭心、跨越生死的情感,终究败给了现实,败给了血脉传承的冷酷法则。他旭凤,身为天地间最后一只凤凰,竟无法延续这至尊的血脉。这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时时刻刻啃噬着他的骄傲。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际——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毫无预兆地悍然袭来!
仿佛有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心核之上!剧痛,灼热,还夹杂着一种古老、纯粹、同源而生却又无比陌生的煌煌神威!
“呃!”旭凤猛地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一只手死死按住抽痛不已的胸口,额角青筋瞬间暴起!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惊雷炸响后余留的耳鸣与震颤,但那份清晰的、血脉相连般的共鸣与冲击,却深深烙印在了他的感知里。
“尊上!”殿下的魔将见状大惊,连忙上前。
旭凤抬手制止了他,脸色苍白,呼吸略显急促。他闭上眼,极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与震荡的神魂,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迅速蔓延开来,捕捉着那悸动残留的痕迹。
方向……是蛇山!
气息……是凤凰!不,比他所知的凤凰血脉更加精纯,更加炽热,更加……接近本源!那是……火凤凰!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中,连父帝太微都未曾达到的、凤凰一脉至高无上的形态!
这怎么可能?!
天地间,除了他旭凤,怎会还有第二只凤凰?而且还是早已绝迹的火凤?!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穗禾!
是了,只有她!那个曾痴恋他入骨,身负孔雀明王血脉,也曾与他有过婚约的穗禾!她当年坠入万寂荒原,魂飞魄散,是彦佑……彦佑竟然真的将她复活了?!而且,她还生下了一个孩子?一个拥有火凤凰真身的孩子?!
巨大的冲击,如同九天玄冰混合着地狱冥火,将他整个人瞬间冻结,又狠狠灼烧!他僵在王座之上,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倒流,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承
“退下!”旭凤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魔将虽担忧,却不敢违逆,连忙躬身退出了大殿,并悄然合上了沉重的殿门。
空荡荡的魔尊殿内,只剩下旭凤粗重的呼吸声。他缓缓靠回王座,抬手覆住眉眼,指缝间泄露出的,是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挣扎。
火凤凰……他的血脉无后,而穗禾,却为彦佑生下了一只火凤凰!
这消息像是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将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坚持,都击得粉碎!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
母神荼姚声嘶力竭的劝说:“凤儿,你是鸟族至尊,凤凰血脉不容有失!穗禾那孩子对你一心一意,又是孔雀明王之身,与你正是天作之合!你若娶了她,何愁后继无人?!”
当年,他是如何回应的?他不屑一顾,认为母神功利,认为感情不应被血脉束缚。他满心满眼,只有那个不懂情爱、却让他飞蛾扑火般爱上的霜花锦觅。
后来,他与锦觅历经磨难,终成眷属。他曾以为,这便是圆满。可现实却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锦觅体质特殊,承袭花神水神之脉,与他凤凰血脉相冲,难以孕育子嗣。数百年过去,膝下依旧空虚。起初的柔情蜜意,渐渐被无言的失望与焦虑取代。争吵,冷战,相互怨怼……曾经炽热的爱火,在冰冷的现实面前,一点点熄灭,最终只剩下灰烬与疲惫。
如果……如果当初他听了母神的话,娶了穗禾……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以穗禾对他的痴心,以她孔雀明王血脉的强大与兼容并蓄,他们结合,孕育出血脉强大的后代,几乎是必然之事!甚至……诞生火凤凰,也并非全无可能!
可他都做了什么?
他为了锦觅,一次次忽略穗禾的付出,甚至在她偏执成狂、犯下大错后,虽未亲手处置,却也默认了她的结局,未曾有过半分挽留与怜悯。
他亲手推开了一个可能延续他至尊血脉、甚至能诞生奇迹的人,选择了一条看似情深似海、实则通往绝境的道路。
“呵……呵呵……”低哑的笑声从喉间溢出,充满了自嘲与悲凉。旭凤啊旭凤,你自诩聪慧,却原来是六界最大的傻瓜!
为了那场镜花水月般的爱情,你辜负了母亲的期望,放弃了族群的责任,最终,连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血脉,也断送在了自己手中!
报应!这真是天道好轮回,最赤裸裸的报应!
转
强烈的悔恨,如同毒液般迅速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他恨自己当年的有眼无珠,恨自己的一意孤行,更恨这造化弄人的残酷!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魔气不受控制地翻涌鼓荡,将殿内的烛火冲击得明灭不定。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前往蛇山一探究竟的冲动,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他想亲眼看看那只火凤凰!想确认那是不是真的!想问问穗禾……不,他有什么资格去问?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她?
她现在,是彦佑的妻子。他们有了孩子,一个拥有火凤凰真身、注定要震动六界的孩子。他们隐居蛇山,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而他,旭凤,只是一个失败的、连血脉都无法延续的、可怜又可悲的旁观者。
巨大的落差与失落感,几乎将他吞噬。他曾经拥有的一切——尊贵的身份、强大的力量、痴心的爱人(穗禾)、深爱的妻子(锦觅)——如今,似乎都离他远去。尊位依旧,力量仍在,但内心却前所未有的荒芜。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若当初他选择了穗禾,如今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是否会是夫妻和睦,子嗣绕膝,共享天伦?那孩子是否会承欢膝下,用清脆的声音唤他“父尊”?那火凤凰的荣光,是否本该属于他旭凤,属于他凤凰一脉?
这想象越是美好,现实就越是显得残酷刺目。
“啊——!”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从他喉中迸发,他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玄铁铸就的殿柱上!轰然巨响中,殿柱纹丝不动,他的手背却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那肉体上的疼痛,又如何比得上心间那万蚁噬心般的悔恨与煎熬?
殿外的魔侍听到动静,吓得噤若寒蝉,无人敢入内询问。
合
不知过了多久,旭凤才缓缓平息下体内暴走的魔息。他颓然坐回王座,看着手背上依旧在渗血的伤口,眼神空洞而麻木。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
去抢夺吗?以他如今魔尊之身份,去抢夺一个有夫之妇,抢夺别人的孩子?他旭凤还做不出如此下作之事。更何况,穗禾……她只怕恨他都来不及,又怎会再看他一眼?
去祝福吗?他自问还没有那般宽广的胸怀。那本该属于他的一切,如今却在另一个男人手中熠熠生辉,这让他如何去祝福?
无尽的悔恨,最终化为了深沉的无力与自厌。他就像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受伤猛兽,明明看到了曾经触手可及的希望,却发现那希望早已属于别人,而囚禁他的,正是他自己当年亲手做出的选择。
他挥了挥手,一道魔气扫过,殿内的一片狼藉瞬间恢复原状,手背上的伤口也在魔气滋养下缓缓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但他知道,心上的那道裂痕,此生此世,恐怕都难以愈合了。
他重新拿起之前被搁置的奏报,试图用公务麻痹自己,然而目光扫过字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反复回荡的,只有那声穿越虚空而来的清越凤鸣,以及那灼烧他灵魂的、属于火凤凰的煌煌神威。
悬念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通传声,带着一丝迟疑与惶恐:“尊上……天界……璇玑宫派人送来密函。”
旭凤眸光一凛。润玉?他此时送来密函,所为何事?
他沉声道:“呈上来。”
一名魔侍低着头,捧着一枚散发着清冽仙气的玉简,快步而入。
旭凤接过玉简,指尖触及那温润的质感,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神识沉入玉简,润玉那清冷平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内容并非关于魔界政务,亦非旧日恩怨,而是——
“蛇山异象,火凤临世,想必魔尊亦有所感。孩儿生父,乃洞庭彦佑。然,火凤血脉关乎甚大,六界瞩目。恐有心怀叵测之辈,或欲借题发挥,扰乱乾坤。魔尊身为凤族仅存之尊长,于此,意下如何?”
润玉的话语,如同一块巨石,再次投入旭凤本已波涛汹涌的心湖!
意下如何?
旭凤握着玉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该如何?他能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征询”,是润玉的试探,还是一个将他再次拖入漩涡的契机?面对这流淌着本该由他传承的至尊血脉、却与他毫无关系的孩子,他这位“凤族尊长”,究竟该持何种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