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锦觅的绝望
起
花界,水镜。
这里曾是六界中最富生机之地,万花争艳,灵雾氤氲,连空气都饱含着甘甜的芬芳。可如今,这片被结界笼罩的天地,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寂与寥落。繁花依旧盛放,却仿佛失了魂灵,只余下机械的秾丽;仙侍们步履轻盈,却个个敛声屏气,生怕惊扰了那座临水而建的精致殿阁中,长久不散的低气压。
阁内,锦觅凭窗而立。
窗外是一片开得正盛的昙花,月色下,冰绡似的花瓣舒卷,幽香暗浮。这曾是她最喜爱的景致,可此刻落入她眼中,却只剩一片模糊的白,激不起半分涟漪。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紫衣裙,身形比百年前更显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昔日灵动的杏眸,如今像是两潭枯水,沉寂无光,倒映着窗外冷月,更添几分寒凉。
她与旭凤,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自那场因子嗣而起的、耗尽彼此最后一丝温情的争吵后,他返回魔界,她则回到了花界。没有和离书,也没有正式的宣告,但彼此都清楚,缘分已尽。
起初,她还有过怨,有过不甘,甚至还有过一丝渺茫的期盼,期盼着时间能软化坚冰,期盼着奇迹能降临。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待她的只有魔尊殿方向长久的沉默,以及体内血脉清晰的、无法孕育凤凰子嗣的宣判。
直到前几日,那股源自蛇山、震动六界的煌煌神威,如同天道掷下的一道惊雷,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劈得粉碎。
火凤凰。
穗禾与彦佑的孩子,竟然是火凤凰。
当这个确切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最终无可避免地传入她耳中时,锦觅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刹那间冻结了。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唯有指尖刺入掌心的锐痛,提醒着她还在呼吸。
承
“觅儿……”
一声带着心疼与担忧的呼唤自身后响起。是梓芬。她被斗母元君复活后,与洛霖一同居住在花界,悉心陪伴着明显消沉下去的女儿。
锦觅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令人心慌。“娘亲。”
梓芬走上前,握住女儿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却发现自己女儿的眼底,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彻底的荒芜。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泪,只有一片被焚烧过后、万物成灰的死寂。
“觅儿,事已至此,莫要再折磨自己了。”梓芬声音哽咽,“是爹娘不好,当年若……”
“不关你们的事。”锦觅轻轻抽回手,声音飘忽得像远山的雾霭,“娘亲,是我的错。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她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一面水镜,镜中映出她苍白憔悴的容颜。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是我当年不懂事,看不清自己的心,负了小鱼仙倌……”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凌碎裂,“也是我,执着于那份炙热,以为那是全部,却不知凤凰涅槃,需要的从来不是霜花……”
她顿了顿,镜中人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
“如今,真正的火凤降世了。却不是他的。多讽刺啊……他求而不得的,别人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而我……我这个他曾经拼死也要得到的人,却成了他血脉断绝的……根源。”
“觅儿!不可胡说!”梓芬心痛如绞,急忙打断她。
“不是吗?”锦觅放下水镜,抬眼看向母亲,那眼神空洞得让梓芬心惊,“娘亲,你告诉我,如果不是我,如果他当初娶的是穗禾,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他不会与润玉反目,不会失去天界继承权,不会堕入魔道,更不会……不会有今日这无嗣之憾,看着别人的孩子拥有他梦寐以求的血脉?”
梓芬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这残酷的因果链,如此清晰地摆在面前,连她这个局外人,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锦觅不再需要答案。她缓步走向窗边,重新望向那片昙花。昙花一现,极致绚烂,转瞬凋零。像极了她的爱情,曾经那样轰轰烈烈,跨越生死,最终,却落得如此不堪的收场。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片繁星满布的布星台上,那个总是一身素白、眉眼温润的小鱼仙倌,曾对她说:“无妨淡泊,但求长久。”
可她当时不懂。她只看到了凤凰的耀眼与炽热,飞蛾扑火般追逐,却忽略了身边那份沉默却绵长的守护。等她幡然醒悟,一切早已沧海桑田。
她为了旭凤,伤了润玉,负了婚约,间接导致了后续一系列的天翻地覆。如今,润玉已立邝露为后,夫妻和睦,子嗣繁盛。旭凤与她,情缘耗尽,相对无言。
原来,从头到尾,错的,真的只有她一个。
转
“花神!水神!”一个精灵侍从慌慌张张地飞入殿内,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惶,“外面……外面都在传……魔尊他……他得知火凤降世后,在魔尊殿内大发雷霆,悔恨不已,甚至……甚至有意前往蛇山……”
后面的话,锦觅已经听不清了。
“悔恨不已”四个字,像四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她最后的心防。
他终于后悔了。
后悔娶了她。
后悔为了她,放弃了能为他诞下火凤凰的穗禾。
这迟来的、赤裸裸的悔恨,比任何指责和背叛,都更让她痛彻心扉。它彻底否定了他们之间过往的一切,那些生死相许,那些刻骨铭心,在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她甚至能想象出旭凤此刻的心情,那被骄傲被现实碾碎的痛苦,那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荣耀落入旁人手中的不甘……这一切,都如同镜子的两面,映照着她内心同样的荒凉与绝望。
他们,终究是走到了穷途末路。
连最后一丝维系着、未曾言明的体面,也被这“悔恨”二字,撕得粉碎。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锦觅强行将其压下,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
“觅儿!”梓芬和闻讯赶来的洛霖连忙扶住她。
“我没事……”锦觅推开他们的手,站直身体,脸色白得透明。她看着焦急的父母,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神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
“爹爹,娘亲,”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洛霖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心如刀割,还想说什么,却被梓芬用眼神制止了。梓芬了解女儿,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徒劳。她拉着洛霖,默默退出了殿阁,留下锦觅一人在那片清冷的月光与昙花香中。
殿门合上的轻响,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
锦觅缓缓滑坐在冰凉的玉阶上,双臂环抱住自己,将脸深深埋入膝间。
没有哭声,没有眼泪。
她只是那样蜷缩着,像一只被遗弃在寒冬里的幼兽,瑟瑟发抖。
脑海中,过往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翻涌。
是旭凤在栖梧宫中为她烤凤凰灯时的专注眉眼;是他在魔界为她挡下琉璃净火时的决绝背影;是他们历经生死后在人间相守的短暂温馨……
可这些画面,最终都被他那日争吵时脱口而出的“若你我能有一子半女”,以及如今听闻火凤后那“悔恨不已”的神情所覆盖。
原来,情深似海,终究抵不过血脉传承的本能。
原来,她锦觅,在他旭凤心中,最终竟成了阻碍他延续至尊血脉的……罪魁祸首。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脏开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虚无的壳,在无边无际的荒凉中,无止境地坠落。
合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昙花开始凋谢。那冰绡似的花瓣,一片片蜷缩、枯萎,失去光泽,最终零落成泥,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锦觅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神死寂的女子。
她拿起木梳,一下一下,缓慢而机械地梳理着长发。
然后,她取下了发间所有多余的饰物,只留下一根最简单的白玉簪,将头发松松挽起。
她换下那身浅紫的衣裙,穿上了一套毫无纹饰的、近乎缟素的纯白长袍。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望向水镜的远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结界,落在了不知名的彼岸。
她彻底明白了。
她与旭凤,缘尽于此。
不是误会,不是阻碍,而是从一开始,就错了。她错了,他也错了。他们执着于一场不符合天道规则、不被血脉祝福的结合,最终耗尽了彼此所有的激情与温情,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无尽的悔恨。
她不再怨他了,也不再怨任何人。
她只怨自己。
余生漫长,这花界水镜,或许就是她最终的归宿。在这片她诞生的地方,守着这份迟来的、血淋淋的领悟,守着这无边无际的荒凉与寂静,直至永恒。
悬念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空间波动在殿内漾开。一道温和而强大的神识传音,直接落入锦觅的识海,带着一丝久违的关切与难以言喻的复杂。
是润玉。
他的声音依旧清越平和,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锦觅,火凤之事,想必你已知晓。前尘已矣,望你……珍重自身。”
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死水般的心湖,却未能激起任何涟漪。她甚至没有回应。
然而,润玉的传音并未结束,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说道:
“另,近日天界有异动,似与蛇山相关。旭凤他……恐难冷静。你若感知到任何来自魔界的不寻常气息,务必……启动水镜最强结界,护佑自身与花界周全。”
魔界的不寻常气息?
锦觅麻木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
旭凤……他难道真的冲动之下,要前往蛇山,去面对穗禾和那个拥有火凤血脉的孩子?
他究竟想做什么?而这即将可能发生的变故,又会将她这已然死寂的人生,推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