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千年如一日,岁月像只有一条线,不辨晨昏。唯一不同,是天帝之女嘉和公主常羲在人界历练,每三百年回天界复旨。这一日,正是公主归来之期,亦凑巧,是她生辰。
破军星君照例率天兵于南天门等候,不多时,皓皓晴空下,一道金光直抵天庭。金色光芒灼目,众仙本能卷袖掩面,自指缝间窥得一青爪金龙自云雾中腾跃而出。那龙落地即化为人形,一身金色鳞甲与身后一对飒飒羽翼相互辉映,当是世间最美英姿。
众臣心悦诚服,伏地而拜:“参见公主殿下!”
常羲略为颔首,鳞甲与羽翼瞬息隐去,现出一身碧衣。她下颌微抬,与破军星君道:“父帝现在何处?”
破军星君紧随其后,躬身答:“回殿下,陛下在省经阁久候多时。”
常羲一路飞奔,直至省经阁。推开宫门,宝座上的仙尊未及抬头,怀中已跌入一个粉雕玉琢美人。“父帝!”
千年了,这侍宠任性之气是半点不曾收敛。将她轻轻拥着,问一句:“羲儿有何收获啊?”
常羲紧挨着他坐在宝座上,笑:“父帝是要知道羲儿如何斩杀了邽山赢鱼,或逮住了章莪山毕方呢?还是要羲儿给父帝说一说下界的奇闻轶事?”
天帝只道:“可有伤到哪里?”
常羲卷了袖子,让他看那臂上金鳞:“父帝放心。如今,天下怕无人能伤得儿臣半分。您看,独这鳞甲……”
天帝拂下她的袖袍,握着她腕子,轻声道:“你母神当年何尝不是所向披靡?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羲儿不可大意。”
常羲不以为然,却也不去驳他,只道:“父帝,听闻今日花界众芳主回天庭觐见,您可要去见一见她们?”
天帝默然不语,常羲便道:“如今六界和气氤氲,太平有象,臣子觐见君主,理所应当。父帝受她们一拜,亦无不可。”
天帝便道:“羲儿是储君,未来天界之主,六界至尊,不若,趁此生辰嘉庆之日,会一会众尊上,如何?”
常羲扁了嘴,摇头晃脑道:“袭位之前,父帝不若先许个夫君给羲儿,可好?”
天帝眉心蹙起,阴沉了面色:“羲儿方及千年,胡说什么?”
哪知,她笑嘻嘻凑近了来道:“父帝好不害臊,当年我母神连千年修行都不及,还不是被父帝骗到手了?如今,儿臣好歹也得一千二百岁,怎就不能婚配了?”
天帝被她一顿抢白,作怒不得:“羲儿乃本座掌上明珠,这六界人才辈出,纵使婚配,亦需本座从长计议,好生抉择,不可误了……”
“父帝不必费心了。我自己的夫君,自然该我自己选。”常羲挥袖起身,负手而立,“儿臣在人界数百年,什么姻缘怪事没有见过。像明明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却因家贫非要配与富贵痴儿。又或是相约殉情,以为可得生死相依,结果冥尊误判,致令一个投胎转世,一个还阳归家。儿臣不管,这六界之内,只要是儿臣看中的,必将那人锁在身旁,谁敢拦我阻我半分,儿臣必遇鬼杀鬼,遇神杀神,绝不放过!”
是。这世间,还有谁能挡得住嘉和公主?既有永生不死亘古不灭之体,更得夺魂慑魄为己所用之功,尤蒙上清天诸神厚爱,降世便获功德尊位。谁,令公主垂青?“羲儿可知父帝为何给你封号嘉和?”
常羲眉目驿动,知自己肆妄,又惹天帝不悦。笑:“父帝,我与您说件奇事,如何?”
天帝叹:“父帝倦了,羲儿明日再来罢。”
常羲哪里理会,自顾自道:“父帝可知,原来凡人也有无心者。凡间有一年,不知何故,生出一个无心女婴,医者不得其脉,惊动乡野村民,放火将她活活烧死。大火过后,那灰烬之中却寻不得丁点尸骨。据闻当晚曾有狐妖出现,许是为其所掳,至今仍不知去向……”
常羲如炮仗说个不停,天帝却已心惊胆战,金母元君命他等,莫非……“破军星君,苏离何在?”
破军星君即刻入殿,躬身答:“回陛下,妖尊正携众芳主在外候旨。”
“命苏离入内来见。”
苏离蒙召觐见,跪于阶下。常羲见天帝面色苍白,也不知适才自己说错了什么,只得安坐宝座之上,看着那阶下臣子。
“苏离,妖灵在人界,可曾盗得一无心女婴?”
苏离想说不曾。但天帝精明,一言半句无妄的欺君之罪何苦来哉,再者,她们也极力隐瞒了百年,到底躲不过。当下道:“两百年前,族中接讯,人间有异儿出世。吾等只道是妖灵误入人身,赶去偷回。如今,那婴孩也已成人老去,葬在妖界之内。”
什么?这些臣子竟隐瞒了两百年……“葬在何处?”
苏离道:“陛下,苏离原也以为是故人,但那孩子蒙昧无知,庸庸碌碌了一世,不过只是个痴儿。现应尘归尘,土归土,尽化虚无了。”
天帝怔着,如他所求,一夕之命,如金母元君所示,一瞬之际。
常羲看着天帝面色铁青颓丧,拥住他臂膀,柔声轻唤:“父帝……”
他长叹,良久:“莫叫众仙久候,羲儿,去罢。”
省经阁复又沉寂,独他静坐。泰阿素来忠诚,因何却未将这一桩呈上?妖界这数百年来,都发生了何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宫门忽为人推动,一道光影长长投在殿内玉砖上。今日六界尊者齐聚,俱往宝殿去。谁?胆敢私闯禁地?
来人原是个素衣少女,见殿中无人,毫无顾忌游荡,为浩瀚书海所迷。又,窥得壁上悬一幅美人图,美人身姿曼妙,独面目留白,竟就驻足观望。听她低声喃喃:“因何如此美,却不具面目?未免可惜了。世间美人无穷,如何可得动人动心姿容?”只见她指尖旋动间幻出一管狼毫衣纹笔,凝神致志为那美人绘上眉目与玲珑樱唇。待搁笔,笑:“多好,娇憨俏丽,仙姿佚貌,有无尽悠闲窈窕美态。”
末了,拾阶而上,去看案上摊开的一份卷宗,正是近日冥界因臣子不力,令人界帝王窥觊阴兵,陷于大祸。只听她念及批注:“冥尊只知求恕,却未言及弥补之。尔原非私心袒护,其欺汝之巧,本座皆历历明白。但未免少乏识人之明耳。如此事经历过,可以增识见,看透人情,亦美事也……”
闻得娇笑:“这天帝真有意思,训斥教导之余还不忘夸一下自己。可惜冥尊是个木头人,若学得乖,亦不至万万年为六界所制......”
“不知,仙子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自重重书匮后步出,天帝微微笑着来问。
少女不妨殿中还有他人,惊得连退数步,定睛一见之下,才知竟是一书生。却见他白衣若雪,冰肌玉骨,眉目俊逸威严。殿中门户紧闭,可他立在那里,冠带无故御风,如烟似雾缥缈。仙人,她见得多了,这般玉貌冰姿、风骨意蕴者,怕,独他一个。
能在省经阁中出入的,自为皇族。少女惊骇,她私自潜入,恐蒙罪责。但那人远远立着,眉目温柔,并无怨责之意。凝神定心,道:“中原数千年为蛮夷所扰,百姓之苦,为君者感同身受,但有能力,必尽力守卫。其心可悯,所施之法,当是迫不得已。陛下垂怜,可逐使者助之,解苍生兵戎之苦,容人界得千年太平安息。”
他刻意隐去华服银冠,但此人机敏,已猜知他身份。那言中烫贴合理,将心比心,是明君之道。适才见她执笔绘下美人姿容,可知画工精妙,且,果然只有公务可令她倾心专注。望着阶上这张娇媚秀靥,原来,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对方肆无忌惮逼视,令她心惊,躬身退下高阶,来辞:“小......小仙初临天庭,误入宝殿,多有叨扰,望仙人莫怪,就此辞别。”
他便目送她逃出去,胸腔之内那颗心怦怦作狂,欲挣脱了束缚随她而去。外间,有人唤她:“逸儿,你怎躲到这儿?泰阿寻你不获,正责怒吾等......看你回去,他如何骂你......”
“他才不会呢!”笑声甜美清澈,她娇纵无忌:“我知他爱我,断不会舍得......”
爱?她终于得到她要的了吗?他呢?他等了千年,如今,又该如何是好?她说:“陛下垂怜,可逐使者助之,解苍生兵戎之苦,容人界得千年太平安息......”
呵!使者。人世历劫,于仙者言,不过短短数十日。若可得这一世相守,又有何不可?
第一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