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些人,带着周坤逸出了大门,上了警车,直奔高铁站,由苏州抵达上海虹桥,乘机飞往西安。这一路,没有人和她交代一句为什么这样安排,也不容许她离开警方视线,与人对话。小妖坐在机舱中,闭目养神,脑中,只专注搜索周坤逸与杨靳、陈琰的交集,但除却杨靳,陈琰的讯息是少之又少。
两个小时四十五分,下午五点到达咸阳机场,警方将她转交前来接机的另一队人马,密闭车厢押送,行了个多小时,车子驶入一座大厦。由电梯直上,通过静谧长廊,至一门前,有人叩门,道一声:“陈司长,人到了。”
门应声打开,一年轻人与一行人道:“辛苦了。周小姐,请进。”
小妖一眼所见,不过又是一间四面白壁的审讯室。陈琰坐在正门对面,身前桌上放着的,正是周坤逸那只首饰盒和一份文件。这样大阵仗将她从苏州转押至古都,人类,怕是严阵以待了。
“周小姐,请坐。”
小妖在陈琰对面坐下,这位科研所顶头上司,应已年届五十许,周坤逸并不常见到他。但今日看来,这人权力不容小觑,非泛泛之辈。
陈琰见周坤逸沉静打量自己,一个二十岁女子,遭遇导师惨死,自己蒙陷,被警方一路解押至异地,却丝毫不见恐慌疲累,已知此女不简单。当下,微微笑,道:“昨晚杨教授身亡,周小姐人在何处?”
小妖也笑,答:“不巧,就在科研所。”
陈琰便道:“周小姐都看到了什么?”
小妖下颌微抬,望向那两枚珠子:“这两颗珠子是我托杨教授检验,怎么会在陈所长这里?”
陈琰扬眉,当即,不再试探,将身前文件转向,推至她面前:“珠子从何而来,还请周小姐坦言告知。”
那一叠文件,尽书两枚珠子一切检测结果。人鱼泪为何带超高负荷电量,小妖不解。天帝如何做到?若再见他,要好好细问。如此深沉宏博的修为,六界少有。但当下,且脱身了再说。她轻声道:“我说了,领导会放我回去?不追究我杨教授的命案?”
陈琰颔首:“只要你说清楚,杨教授的案子自会马上结案。”
“一日,我和未婚夫泰阿在太湖边宿营,从太湖钓上一条鱼,在鱼腹中无意发现的。”
陈琰还在等着,但半饷,小妖只是看着他,陈琰面色一沉:“就这样?”
小妖面不改色,沉静反问:“陈所长以为,有多离奇?”
“周小姐不似会无端端拿两颗珠子随意检测的人。”
“女孩子好奇心重,”小妖神色苦恼:“谁会猜到,一个巧合叠着另一个巧合?我记得,《太湖志》中曾记载了数十桩湖怪宝藏之事。像渔夫捕鱼,意外捞得一枚可照人体骨骼肺腑的古镜,又像曾有人拾得聚宝盆,诸如此类,太多太多。我见这两颗珠子晶莹可爱,不知是何材质,才会托杨教授代为检验。若我有心隐瞒,又怎会这样堂而皇之?”
陈琰眸光深敛,又问:“不知周小姐钓上的那条鱼,是什么品种?”
“一尾太湖银刀。”
陈琰取出另一份文件,置于她面前:“这是令尊周俊良十五年前的案子,如果周小姐供词言而有物,令尊通敌叛国的罪名,不日也可洗清。如何?”
小妖看着呈至她面前的红头文件,周坤逸这一世的家人背负沉重罪名,若非当年她尚在襁褓,也不能逃脱被困囹圄惨死牢笼的命运。如今,两颗珠子,换回家人清白,太划算。小妖抬头,正视眼前人:“如果我知道更多,一定和盘托出。但我所说每句,都是真相……”
陈琰面色已渐阴谲,渐现可怖神情:“不错,逝者已矣,但活着的呢?亚洲光伏是你与秦泰阿十年心血所成,你二人在国内外名声赫赫,可曾想过一朝身败名裂,负债累累是何滋味?”
“所长对我了如指掌,也必定知道,我经不得吓。我天生心脏房间隔缺损,做过手术,长年需靠药物续命。”小妖叹,“所长既将厉害说明,我也不是不知道利弊。但我所知所觉,仅此而已。若要我捏造事实以求脱身,到头来,你们一样不会放过我。不是吗?”
陈琰审视着她,小娃娃沉静自若得堪称老练,二十岁的研究生?怎么可能?“周小姐是国家新能源生物质能人才,自然明白这两颗珠子检测报告中所涉及领域的关键要点。不知,周小姐可有兴趣,参观我们的研究成果?”
看来,他们是不打算放她生路了。小妖双眸圆睁,无邪般天真,道:“荣幸之至。”
这时,杵立角落的年轻人上前来,取了一副手铐来索她。这人眉目周正,身形挺拔,一眼既知从军多年。小妖便乖乖让他铐上,一路跟着他们进了电梯,通往大厦最底层。
电梯门一启,小妖鼻间微滞,下意识屏息。好浓郁的尸气!并指微抬,一簇簇幽魂浮现眼前。它们,伏在她耳畔,向她细诉遭遇。
年轻人在她身前引路,无意回首,以为晃眼,通道明明灯光敞亮,这女孩因何眉目鬼气森森?
与新能源科研所不同,这里,以人体为实验。足有两千平方宽敞的空间,大大小小玻璃器皿陈列开来,用福尔马林泡着各种尸体。何谓各种尸体?未成形不足月的胎儿,婴儿,稚子,成人,老者。学医者自然见惯,但这一处,又和医学院不同。每个玻璃器皿中的肉体被无数电极链接,每隔数分钟,小妖便会见得那些尸体不由自己抽搐。
“新能源,除了为人类带来干净的地球,全新的电力能量,更重要,是让人类突破极限。”陈琰在一尸棺前驻足,“人类寿命太短暂,譬如朝露,转瞬即逝。地球物种进化也许需要亿万年光阴,但事实上,宇宙中蕴含无数能量,若人类运用得当,逆转基因,实现细胞突变,说不定,一秒,人类就能完全进入新世纪。”
“人类肉体因何衰老,器官衰竭,根本原因是制造细胞的系统出现老化。而地球生物如灯塔水母却具返老还童的逆生长能力,归根结底,正是细胞分化的结果。如何让细胞分化加剧?杨靳说得不错,释放适当的电流进入人体,促进细胞加速新生,繁殖。”陈琰摊开掌心,那两枚珠子滴溜溜打转,“周小姐,你致力新能源,自然也秉持着为全人类谋求福祉及希望。这两颗珠子是何种生物体液,因何得来,对我国,甚至全人类而言,太重要,还望你陈述清楚,助我们的研究获得新的跨越……”
小妖扬眉,道:“生物质能的根本,是利用大自然的可再生性。植物与生物固然特征不同,但从宏观来看,同样是生命体。一样都存在生老病死的过程。只是物质不灭,结构发生改变而已。如石墨烯,通过对石墨不断分离解析的途径,获得新能源材质。与其追究未知的源头,为什么不通过当下已知的结果去反推?所长早有把握,却把时间浪费在我这个毫无用处的人身上,未免本末倒置了。”
陈琰吸口气,凝视着这年轻女孩,半饷,笑:“果然青出于蓝。杨靳有你这个学生,应十分骄傲。”
小妖环视周遭一眼:“说起生物质能,冒昧问一句,所长该不会想把我废物利用了吧?”
陈琰闻言,眼中已有光芒绽出,“嘿”一声,他笑道:“若是,周小姐可有遗言?”
小妖耸肩:“我怕疼,也贪美,只要让我舒舒服服美美死去,已经很好。”
陈琰不知想起什么,竟有须臾出神,只听他道:“周小姐和陈某人一个部下脾性倒有几分相似。”
小妖才不理会他眷念哪个故人,笑嘻嘻来问:“所长,反正我也没打算回去。原谅我实在好奇,若这世上当真有长生不老术,第一个尝鲜的,会是谁?”
陈琰心中好气又好笑,当下道:“周小姐今日前来,已完成任务,可以回去了。”
这么好?小妖还以为终于可以借机大开杀戒,哪知,竟叫她失望了。“所长让我回哪里?狮子口吗?”
陈琰正色:“周小姐,只要你回去后三缄其口,不会有人查到你处。正如你这二十年乖乖当个上进的平民百姓。但如果你不自量力,不怜惜自己青春年华,杨教授的下场就是你的样板。”
小妖咋舌,抬手将手铐送到他面前。陈琰示意那年轻人:“把周小姐送回原址,24小时贴身照顾周小姐。”
几乎没有停滞,连夜班机,将她递解回上海。小妖挤在前排经济舱位,指尖盘绕,一个个声音在她耳边细诉。那个不知名机构,早有年头,为人帝授意,以长生不老为命题,祈望得以重生。人类,因时日有限,自然孜孜不倦,追求延缓衰老,以为永生是最好。到现今,已经不择手段,不放过任何可能。却不知,永生不死,是多累的一件事。小妖伸个懒腰,苦于双腿不能伸展,与那年轻人道:“我能起来走两步吗?上个洗手间?”
那人当即解了安全带,起身:“我陪你去。”
小妖翻个白眼,知他职责所在,只能点头。
因有特权,年轻人领着她往头等舱洗手间去,不过几步路,这人亦步亦趋,小妖厌烦,去至洗手间,瞪他:“我只是个女孩子,在这飞机上又跑不掉,你跟这么紧干什么?小心我告你骚扰!”
年轻人面上一红,讪讪:“上级这样命令,恕我不能违抗。”
小妖心有怒气,已不能抑制:“我知道别的女犯都有女警陪同,为什么歧视我?”
年轻人尴尬,道:“周小姐,你并未入罪,且研究所尚未增设女警。周小姐,我在这里等你。”
小妖砰一声关上门,在那小得连转身都叫救命的空间里,当真恨不能一溜烟回了妖界去。修行!修行!谁让她顶着周坤逸的身份!足有半刻,她只能靠不住用水洗脸冷静心绪。深夜十一点啊!她一日未眠未休,还要被困在这小小机舱里,真个是龙陷浅滩被虾戏!
无比颓丧开了洗手间的门,一抬头,却怔住了。这时的机舱已完成派餐流程,熄了舱内的灯容客人休息,余下昏黄的边际照明。一个人背光而立,就在她眼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