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所大会堂中,悬起杨靳遗照,众同仁学生端坐席间,为失去一位德高望重尊者默哀。
“国家新能源工程研究中心在2009年设立的杨靳奖,正是秉承杨靳教授为我国新能源开拓与领军精神,寄望后辈致力地球能源新生事业。杨靳教授以为国家能源安全做出应有贡献为己任,以向全世界、全人类奉献清洁能源为宗旨。三十四年在新能源的精心科研过程中,杨靳教授为我国研发拥有世界领先的技术与新能源利用工程成果,在光伏发电等领域位列世界前沿,在生物质能、风电发电等领域有凸出科研成果。杨靳教授的逝世是我国新能源科研界的重大损失,在此,祝愿杨教授一路走好,您对国家的贡献永不可磨灭……”
台上,新能源科研所所长陈琰结束致辞,转身,周坤逸一身黑色套装立在他身侧,接过他递来的话筒,做为学生代表追悼亡者。
“杨教授临终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我,当时,他为新能源项目有所进展而振奋,第一时间想与我分享。但那时,我不以为然,只劝他保重身体,注意休息。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一个为国家甚至地球新生能源日夜奋战的科研人员,到底,生命代表了什么?我们一直以为,还有明天,还有未来。今天的项目失败了,不怕,明天自然会有新的突破和发现。可是,杨教授的离去,提醒了我们,生命中值得珍惜的,并非永恒追求,而是当下。那个人,当时当刻,弥足珍贵。这段时间,是我们最灰暗的时刻,悲伤、痛苦、恐惧、失落,总觉得希望被带走,生命渺小得不可预测。可是,回想起来,杨教授并未教给我们这些。从我踏入新能源领域,杨教授便一直授予我们希望。生物质能运化之神奇,正如生命逝去,终将以另一种形式回来。快乐只是短暂,痛苦却是永久难忘的。我要的,是大家把这份痛苦化为强大的能量,把杨靳教授对我们的期望与未完之事,更好地去完成、超越。今日,是杨教授的追悼会,亦是我们每个人对过去的追悼,死去的那个人不会重生,逝去的那段关系再不能重来,可是,我们依然在这里,未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要建立什么样的新生,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杨教授永恒与我们同在,他在时刻提醒我们,永不说永不!”
天帝在石阶下谦恭行礼,闻石座上娇笑声:“陛下今日前来,可是悔了?”
直了身,天帝正视西王母,沉声道:“回元君,不错。本座今日,确是向元君告罪而来。”
西王母扬眉,只见阶下者眉目俊朗,气度轩昂,他口中虽如是说,面容之上何来半分愧悔神色?不动声色,道:“未知,陛下为何事称罪?”
“数千年来,本座代上清天诸神控御统辖六界,屡次违背诸神旨意,宽纵下界众生蕃息。至现世,人界巧智,僭越窥破诸神秘密,获得更为深广的玄奥力量,贻害无穷。”天帝叹,“人类的好奇心往往过于乐观,并不知那些新知潜能的黑暗一面将会带来什么后果,莫怪上清天诸神震怒……”
西王母轻呵,笑:“千年时光,都不及现世数十年突飞猛进。古人尚且鄙夷,视为机巧之功,甚至以为是与妖魔置换所得。今人则不然。他们尊崇却不敬畏,将之投注于资源争夺战争中去。诸神此举,即可予凡人警示,亦可除去异己,令六界重树新风,革其旧俗。本座以为,一举数得,未为不可。”
“元君与本座一同镇守六界数千年,应知本座并不眷恋帝位权柄,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下界繁衍日盛,竭尽天地间灵气,致令寰宇能量过渡消耗失衡。诸神紧闭天门,以防灵气溢泻。本座受命于天,体察民生饥寒饱暑的同时,亦要听任元君每隔百年施灾疫于下界。”天帝笑着,平静且轻声来道:“可是,下界灾疫,当真仅百年一遇么?”
西王母笑意渐敛,阴森了面色。“陛下!”
天帝微微笑,说下去:“远的不说,明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壬寅,人界关中三地同时地动,地表形变,陵谷变迁,山崩、滑坡、黄河逆流,地摇五年方渐止。因值腊月,灾民冻死、饿死,连震后瘟疫及次生灾害致死者不计其数。数十年后的天启元年春,人界长江以南降雪长达一个半月,洞庭湖冰封。崇祯六年,黄河封冻。崇祯九年,南海郡飞雪连天,积雪数尺,草木尽枯。区区百年,人界尸横遍野,百姓易子而食。此些,不过仅因气温略降两度所致。因饥荒,人界游牧与农耕两族纷争不断,又是长达近百年掳掠洗劫。隆冬时期,北境将士衣无挂体之裳,战马羸瘦不堪,加鞭即倒。数百年间,天灾战乱之密集,年中叠复,惨烈不堪设想,黎民不过求一年太平亦成奢望。时至今日,如元君所言,自然不错。为除异己,六界皆为蝼蚁,何足挂齿?而本座之罪过,亦为数千年来苟容姑息,未能尽本座之职所致。”
西王母自石座起身,一步一步,踏下阶来:“陛下言下之意......”
“下界众生自得聪灵秉性,却因何数千年不及数十年之功?”天帝看着渐至身前的尊者,道:“两千年前,人界有生灵著书立传,谓‘兼爱非攻’、‘尚贤尚同’,更洞悉神界天机,言‘尝见鬼神之物,闻鬼神之声’,‘执有命是天之大害’。其违背‘天地君亲师’之道,为人帝抑杀。千年间,各界禀遵诸神旨意,戮杀一个个能人异士,却仍不能抑止下界生灵一步步接近神界。永生与权柄,如诸神要扶植新人替代本座。未知元君以为,下界生灵将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替代上清天诸神,成为下一任神者?”
西王母止步石阶,恰可与天帝平视。诸神因何步步为营,设下妖灵为饵诱杀此人,自是因其天资異稟,不同凡者。“陛下可知,‘慧极必伤’之意?”
小妖步出科研所大门,立在阳光下,身后有人亦步亦趋。“周小姐不愧是杨教授高徒,悼词让人潸然,更令人鼓舞,未来一定是国家不可多得之栋梁!”
小妖转身,与陈琰鞠躬致意:“领导过誉了!”
陈琰上前一步,低语:“周小姐逃过一劫,可喜可贺。其他人,应无周小姐这样好运气。”
小妖状若茫然:“陈所长,您在说什么?”
陈琰笑,道:“周小姐难道不知亚洲光伏已被彻查,面临解体?亚洲光伏无端背上数条命案,秦泰阿身为法人,责无旁贷,短短时日必难轻易脱身。众所周知,秦泰阿一手创立了亚洲光伏,是不可或缺的精神领袖。亚洲光伏失了秦泰阿,十年间在新能源领域的布局自然要拱手业界同仁……”
小妖心头盛怒,面上,却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罪魁祸首不日自会伏法,亚洲光伏不会轻易言败。更何况,泰阿有我,更有诸多前辈手足鼎力支持,小小坎坷,抬脚迈过,却叫领导挂心了!”
陈琰笑,颔首:“我们拭目以待!”言罢,拂袖而去。一辆车子驶近了,在她身旁停下。林哲远下车近前,道:“周总,公司有急事,我们联系不上秦总,只能来叨扰……”
“什么事?”
林哲远开了车门,将她请上车,坐定后,递上一份文件:“公司前日发生了那桩案子,几位股东担心被连累,一致要求撤资退股。亚洲光伏正处在节骨眼上,资金尚且一回事,失去这些股东的资源支持,才最要命!”
那些文件上,是几位股东联名要求退股申请。小妖合上文件,道:“我要所有股东背景资料,以及公司具体运营状况。”
林哲远即时掏出一只平板电脑,打开屏幕,呈上来:“周总,这是公司股权架构。”
亚洲光伏所有股东,除去原始股东周坤逸与秦泰阿,后期加入的,分别是泰阿母亲秦修名下翼速控股,兰江风力发电有限公司,苏州新能源PHD公司,衡兴流域水利水电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苏州工程规划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每一个,无疑都是赫赫庞大企业。这些,原也并无什么特别,直至点开背后的公司简介,所见,是这一众公司隶属......寰宇控股集团有限股份公司。
小妖深吸口气,林哲远见她默然,又点开另一份文件,道:“这是公司目前资金运营状况。除去大笔支出用于项目投运,现在正是第二季度,公司马上要与德国太阳能研究中心签署进一步协议,如果这时候失去这几位股东的支持,亚洲光伏势必分崩离析......”
“元君问得好!”天帝笑,“慧极......必伤?本座既得元君指点,得获永生,且不知,这世上,还有何可令本座求得解脱?”
西王母沉声:“陛下须知,凭您一人之力,并不能与上清天诸神抗衡。与其留恋凡间琐事、眷恋帝位,不若趁早飞升,早登极乐的好!”
天帝微微一笑:“诸神尝言众生平等,既为平等,又为何紧闭神界大门,封锁了灵气,施灾疫于下界?本座既掌管六界,自当为六界生灵谋求安息太平之福祉。六界皆知,元君释出卿天幽魂,逐一诛杀诸位尊者,若非本座手持赤霄剑,亦险为其箭下亡魂。下界浩劫将至,若元君愿听本座一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座自然也不会叫元君太为难......否则,元君当真以为,本座仅得一人之力?”
西王母眉心微跳,再无遮掩,冷冷笑道:“陛下机缘,诸神慨叹多时。若非当年小妖为色所迷,将‘心’赠予陛下,吾等何至今日境况?尤是令嫒,当为本座欣羡。如今陛下得玄鸟元君一脉支持,自然筹码丰盛。但,陛下莫忘了,上清天中尚有陛下手足情人。陛下重情,寰宇皆知,若陛下有些许行差踏错,他们必成陛下戴罪羔羊。望陛下三思为上!”
“天道无情。”天帝笑,“先天帝太微在位时,本座曾向其请教,下界苍生于诸神而言,是何意义?所得不过‘一如蜉蝣’。元君已得万万年寿数,自然看得透彻。润玉不然。本座原只盼做一尾微不足道的鲤鱼,奈何生身为应龙。世间诸事,非我不愿,不理,不想便可逃开。相反,为求自主,惟有直面其非。”
“哲远,替我约寰宇控股行政总裁上官邝露。”小妖看着林哲远眉目间闪过一丝错愕,笑:“你认识她?”
林哲远道:“我曾随秦总一同参加过寰宇控股的年会,和她有过一面之缘。”
“很好,你约她,就说今晚在苏州中心一起吃个饭。”
林哲远暗自咋舌,贸贸然,如何请得动超级帝国的司政?
“若她不到,你便让她通知他们总裁,请他拨冗一见。”
林哲远一张樱唇合不上,怔着。
小妖看着那鲜艳唇瓣,忽生出逸念,探手扶住她下颌,合拢了那唇,轻声道:“记得是晚宴,请务必穿得......精致漂亮,明白吗?”
苏州中心北翼顶楼,正是城中顶级奢华的西餐“酉时”食酒屋。名副其实,日至酉时,酒入三分。正值夜里十九时,坐在靠窗包厢中,环顾苏州城中夜景,听堂间袅袅歌乐声,品美味佳肴,人生乐事。
林哲远素来随泰阿见客,除去正装,从未穿过衣不遮体的礼服,亦知周坤逸行事端正,不会做出格之事。可今日这位主子突然一反常态,若非出入宴席,只怕她也不敢遵从。
小妖依旧那身黑色套装,自落座便只专注望着落地窗外景致出神。不多时,听林哲远不可思议轻叹:“周总,他们来了!”
小妖回首,远远见一前一后二人向着这一隅过来。起身,离座,候得他们近前:“两位好!”
身后,林哲远手足无措躬身:“张......张先生,上官小姐!”
二人点头示意:“请坐!”
“略备薄酒,聊表谢意。”小妖斟上酒,笑:“泰阿不在,我也是到今日才知原来张先生是亚洲光伏的股东。近五年的鼎力支持,我与泰阿没齿难忘,感激不尽。”
她当真一如初见,客套而生疏。天帝道:“周小姐有事,不妨直言。”
小妖向林哲远示意,着她递上文件:“这是亚洲光伏近三年业绩及未来三年规划。相信泰阿必定每年汇报,张先生心中亦都有数。泰阿现下有旁的事阻滞,却不代表亚洲光伏就此打住。自2009年到2019年间,亚洲光伏从国内新能源领域6805家企业中脱颖而出,实现估值八百亿美元。在国内可谓首屈一指,是国内最大的新能源科技企业之一。如果张先生认为亚洲光伏遭遇小小挫折,便该壮士断腕,寰宇控股投资在亚洲光伏这五年的时间和资源岂不全数付诸东流?”
天帝将文件推回,道:“亚洲光伏的潜力周小姐不说,我们都非常清楚。只是,现在亚洲光伏内部情况不明朗,且泰阿身负刑责,不再适合带领亚洲光伏。换言之,亚洲光伏在三年之内,不会有上市的可能。在商言商,我们一方面出于惋惜无奈的撤资考虑,一方面,也顾虑上面是否会对其他股东有所牵连,不得不考虑中止合作。这些,不过是适时止损,将损失限制在可控范围之内罢了。”
“张先生的顾虑,我也非常认同。”小妖道:“确实,五年来,亚洲光伏早应该上市。迟迟未做上市决议,是因为我们掌握核心专利技术,一旦上市,这些技术必定要曝光。一直以来,寰宇控股对亚洲光伏予以强有力的资金和资源支持,方才令亚洲光伏有十足的底气投入研发,毫无后顾之忧。可是,上市后,一旦被外部资金控股,亚洲光伏恐怕就再不是诸位认可的这个亚洲光伏了。至于您说的,泰阿所负刑责,不过只是一时,就算他真的身陷囹圄,我和一众同仁,也会遵照他的指示,继续亚洲光伏未完之路。我看过寰宇控股在新能源领域的生态布局,亚洲光伏应该是‘新疆界计划’中极为重要的一环。寰宇控股当下做出的这个决定,无疑是明哲保身之举。但如果弃了亚洲光伏这颗棋子,寰宇控股重新投资一个如我们这样磨合了多年又极为强而有力的关联公司,五年?真的可以做到吗?时间、资金尚且一说,新能源专业技术与人才,一项项国标专利,寰宇控股打算花多少钱和亚洲光伏买?如果,我们不卖,或直接交予寰宇控股的对手呢?”
一旁始终安坐用餐的邝露至此时已忍不住偷笑,林哲远亦瞠目结舌。众所周知周坤逸不过只是在读研究生,亚洲光伏上下纵然知道秦泰阿的未婚妻是最大股东,却只当她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隐形人。今晚,不过十分钟,林哲远已不敢轻视于她。
“周小姐如何有信心,觉得亚洲光伏是寰宇控股布局在‘新疆界计划’中的一环?”天帝笑,“也许,亚洲光伏只是寰宇控股的一个试验田,诸多篮子中一个未曾孵出成果的蛋而已。”
“是吗?那么,如果缺了亚洲光伏,寰宇控股在‘新疆界计划’中所设置的生命科技项目,应如何运行?据我所知,生物质能研发技术及专利,是亚洲光伏在国内乃至世界最大强项。‘新疆界计划’最终研究成果,无非通过生命科技中农业项目与医药研发转化体现。”小妖沉静自信,“寰宇控股心怀天下苍生,从未止步探索人类更好更高生活水平。我们心同此理,愿意追随,寰宇控股又何必为了一点点突发事故,放弃亚洲光伏这么好的种子?”
天帝看着她,有瞬间失魂。席间昏沉迷离的灯光映照在一张肃静柔和面庞上,不过一日,如隔了几世。泰阿的离去,竟令她迅速蜕变成长。不骄不躁,有礼有节,恍若……当年那一个。“早前,听闻周小姐要退出亚洲光伏,今晚周小姐言中之意,却是要接手泰阿之位?”
小妖垂首,叹,末了,抬头微微笑:“陛下以为,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一句落在天帝心中,应是百味陈杂,不知是喜或悲。想他此生愿望,便是做得一个逍遥散仙,奈何,命运弄人,有为之士怎堪辜负生身。如周坤逸与小妖,一个天真无邪,一个娇纵不羁,若非迫至眉睫,谁愿掺合到俗世商贾行当中来?庸庸碌碌的萤役与尔虞我诈,不日便会拘了她原有的飘逸与灵性。这些,可算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