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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佳伦附中报道是在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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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要给陆彩音的速写本和相关证件,往校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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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还有值勤的学生,但已经没有人拦着我了,学校还特意派了学生来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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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我怀着一定程度的年龄优越感,傲视身边这些穿着制式校服的青春期高中生时,一个因果报应突如其来地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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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接我学生,就是上次害我洒了一地夹心酸糖球的、高高瘦瘦的日本漫画式小白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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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仅认出了我,好像还事先知道他要接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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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朝我走过来,说:“您就是关老师吧,我是国际班的班长,森杉研一…上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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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很直、站得很挺拔;脸部轮廓有棱有角,看得出他是个很上相的年轻人,而且他居然还真是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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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气、班长、外国国籍、会说普通话、很懂礼貌,我如果现在还在上高中的话,没准还会喜欢上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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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上次什么?别提什么上次了,你们刚夏令营回来对吧,又是一个新的开始呢,年轻人做事不要回头看嘛,说什么上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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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趁他没把接下来的话说下去之前,先像蹦豆子一样把话题岔开,让他把我带去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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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称呼你呢?森杉?研一?还是全名?你们是有什么平假名、片假名吧?我搞不太懂……还有你怎么普通话说得这么好?你是混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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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路上因为怕尴尬,主动说了一大堆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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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杉研一很有礼貌地一一为我答疑解惑,告诉我叫他研一就行,他父亲是日本人、母亲就是青泽市的人,如果想的话,他还可以努努力用青泽口音讲话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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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提前看看其他学生的信息,真是失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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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他来到教室门前,里面有个女老师坐在讲台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底下的20几号同学晨读,读的也不过是一些美术方面的名词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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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透过门上开的小窗户,踮着脚极力往里面看,寻找着陆彩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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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老师,咱们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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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森杉研一笑着问了我这一句,我才反应过来,我已经是堂堂正正的助教了,论职称也是个教员了,已经不用再做这些暗中观察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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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冲点了点头,把门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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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的女老师马上热情地走下讲台,朝我伸出一只手,笑容可掬得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不止一辈子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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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学着她的样子,笑着跟她握手,心里暗暗兴奋:出现了!办公室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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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老师应该就是国际班的班主任了,她一副家长做派,招招手让同学们暂时停下晨读,然后把我介绍给他们,说我是装饰美术专业、获过哪些奖、得到过谁的夸奖、上过什么杂志之类的,几乎把我能拿得出手的事迹全都说出来了,她还让同学们有不懂的就来找我问,还很假客气地问我这样会不会对我“太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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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包裹在牛仔连衣裙里的身段非常妖娆,脸上画着细致漂亮的妆,我一瞬间都不想和她站在一起了,底下的同学们看我们两个大概会觉得,我们是精密化和简笔画两种画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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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不打扰不打扰,我没您说的那么历害,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和同学们互相学习的,大家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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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紧张得几乎是用双手贴着短裤的裤缝线在和底下的同学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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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显然还是做久了学生,一下子站到台前来说话,非常不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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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神飘忽地看着台下的学生,想要锁定陆彩音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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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片有教养的、一看就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脸中,看到了一副不屑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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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她看了两秒,确定了她就是陆彩音,这个歪着头勾着嘴角看着我的小太妹,简直和那天倒在我身上的陆彩音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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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是故意要让我看看她有多狂妄似得,在我看着她的时候,她可带着挑战的眼神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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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天没有看到我,我想她之所以这么嚣张,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就对别人充满了敌意,这是在被惯坏的小孩身上很常见的青年亚文化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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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老师,这是我们班夏令营期间的习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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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谢地,森杉研一把放在角落里的画筒抱到我跟前来,结束了这场大眼瞪小眼的竞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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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又跟学生们吩咐了两句“尊重老师”、“共同进步”之类的有的没的,然后就让森杉研一把我送到我该去的办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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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后,晨读的声音再次穿过墙体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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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能不能帮我把陆彩音叫过来?如果你方便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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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抱着画筒,对身边的森杉研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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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老师,我很方便,”森杉研一一边说,一边绕过来,找个趁手的位置从我怀里把画筒接过来,“放学的时候,我帮您拿画桶吧,您今天还要把我们的笔记带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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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陆彩音不一样,森杉研一的友好让我觉得心里很暖和,而且以我的判断力,他的语气里没有夹杂一丝假模假式的讨好老师的意味,这才是名副其实的班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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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嘴上随便答应着他,跟他走进另一栋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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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应该是办公楼之类的,里面安安静静,除了脚步声的回响,只能听见微弱的打印机运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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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我还能有一间独立办公室,不大但很干净,森杉研一把画筒卸在桌角,没急着走,而是又往我身边站了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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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剩下就不麻烦你了,回去上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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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有点局促地挠挠脖子,我也是上过高中的人,知道这是高中生不得不和老师待在一块时的常见反应,所以我主动给他个台阶,让他赶紧逃离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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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老师,我……”没想到这孩子不是想走、而是想聊聊,“我还得说,那天我真是失礼了,请您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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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不是失礼,而是非常的多礼,他身上的确有日本人谦逊恭敬的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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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你们国际班的学生将来是都要出国的,视分数如命根,你放心吧,我不会因为那天的事在分数上难为你,我的良心也不允许我公报私仇,知道吧,你可以安心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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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说、一边拢着他的肩膀把他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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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我稍微高点有限,但比朴灿烈还是矮了一小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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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然开始不自觉地拿朴灿烈做参照物了,为了打消这个危险的念头,我几乎是把森杉研一推了出去,然后迅速关上门,没给他再客气两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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