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越将军幼女越惊鸿,柔淑甚嘉,素娴礼则,天资聪颖,立尔为淑妃,赐居明瑟殿,于正月初六入宫。”
圣旨至时,她正于兄长在围场骑马,于旁人而言,这是无上荣耀,于她而言,不过是,失了自由罢了。
这天下是吴家的,却是越家陪着打下来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身份地位终究是差了许多的。
“小七,你无需争宠,安分守己,过得开心就好。”越将军年事已高,于功名利禄再无所求,只希望儿女平安顺遂。
“是,女儿知道了。”她从不羡慕宫里的主子娘娘,也只想嫁个中意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仅此,也怕是不能了。
她与皇上也算得上旧相识,她也曾叫他作哥哥,也说过以后要嫁与他,只不过,时过境迁,曾经的童言无忌,谁还会记得?
入宫时,她看着那高高的红墙,想着也许再也出不去了吧。
踏入宫门,宫人跪了一片向她请安,自那时起,越惊鸿便是淑妃了。
时令还下着雪,地上白白的一片,她的脸冻得有些红,手炉好似也不热了。
有个宫女请她入内殿,却不跟进去,她也猜到了七八分。
“臣妾给皇上请安。”他确实在这儿。
“小七。”
她是越家第七个孩子,也是越将军最喜欢的女儿。
平素长辈也好,友人也好,大都唤她小七。
“皇上还记得。”
他不喜欢此时的她,拘礼疏远。
“小七,这里只有你我,你无需如此。”
“是。”
是真正的相对无言,他好像还是那般,不曾变过,好像又不是。
“小七,我无法给你后位,至高也只能是皇贵妃。”
后位是先帝钦定,他只能听从。
“我不在意这些。”权势也好,宠爱也好,给就给,不给便罢。“你若是真心,心里有我就好。”
她嫁的是天子,就该明白有些东西,她得不到。
“那是自然。”
时隔许久,他终于能抱一抱他的小七了。
明瑟殿里,有棵百年老树,却无人知晓是什么品种,有一节粗壮的树干稍低些,她找人扎了个秋千,无事时便坐上看一看书。
她并不是沉稳的性子,也不是太活泼,便是琴棋书画也好,骑马射箭亦佳。
只是深宫里,不便太张扬,但他每每说带她去马场,她眼里的喜悦是藏不住的。
旁人看来,他是不大宠她的,倒也不会给她招仇恨。
她没什么心思,更没什么害人之心,但若是谁来攀扯她,她也叫人知道她是不好相与的。
为着子嗣,他各宫里都是赏过坐胎药的,她不喜欢那药的苦涩,总也有一碗没一碗的喝着,却不想竟有人动了她的坐胎药。
那日,她方去御花园走了一圈回来,心情尚好,便是喝着那药也不觉着有多苦。
哪知,一碗下去,她便再无子息。
她痛的晕了过去,睡了两天两夜,醒来时,身旁人眼里都泛着泪光,眼中百般情绪,她竟品不出到底是怎么了。
“都怎么了?围着我做什么?”她轻轻开口,声音喑哑。
“没什么,下面的人弄错了药材,害你受了些病痛,你好好休息便是。”他端着碗药走了进来,轻声细语的安抚。
他既有意瞒着她,便没人敢告诉她,哪怕宫中打死了几个宫人,哪位妃子被打进冷宫,也不会叫她知道。
可有一日,她如往日一般去花园散步,碰上个尹妃,她也不熟络。
倒是她几句话,叫她停住了脚。
“还装清高呢,生不了孩子,看皇上还能宠你多久。”
“你说什么?”
“你原来竟不知,你再无法生育了吗?真是可怜。”
那日阳光颇好,她恍了眼,险些没站稳,由身边的宫女扶着,稳了稳神,没理会她便回去了。
“云烟,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了?”她平素不会这般严肃,云烟支支吾吾许久,才道出实情。
“娘娘,皇上说不许告诉您,怕您伤心,怕您……”
“罢了,下去吧。”
生不了孩子,看皇上还能宠你多久?
怪不得,不叫她知道,原是真相字字诛心。
罢了,若无子嗣,也可得清净……
她一夜未眠,不许人侍奉,便是他来了她也不知道。
“小七,小七?”他叫她两声,却不听她应答,走到她身边,她也未发觉。“小七,你怎么了?来人。”
“参见皇上。”
“淑妃怎么回事?”
“娘娘大约,大约是伤心坏了,才如此……”
“伤心?”
“昨日尹妃娘娘告诉我们娘娘,说她,说她生不了孩子……,娘娘问了奴婢,奴婢……”
“滚!”
他这一声震怒,倒是唤醒了她。
“皇上怎么来了?臣妾这样真是失仪了。”
“小七。”
他不知该怎么宽慰她,这样的事,这样的事…
“臣妾没事,不过是没有孩子罢了……”她眼睛酸涩的厉害,闭了眼,眼角便有泪溢出。
“小七,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护好你。”他扶起她,叫她躺在他腿上。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自此以后,她的性子敛了些,他再叫她去骑马,她也推脱不去了,宫门也少出了,话也少了,宫人遣了又遣,只剩云烟了。
后来,冷宫里那位,死了。
尹妃,失了宠,坏了一双弹琵琶的手。
人人都说是她做的,他不予理会,也不叫人查,倒像是坐实了她的罪名似的。
“云烟,我入宫多久了?”
“已有四年了。”
“错了,是四年六个月三天。”
“娘娘,您明明都知道还问奴婢。”
“我是怕自己忘了。”
才入秋,老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泡了一壶茶,入口苦涩,远远望去,一片凄凉萧瑟。
宫里又来了许多新人,她升了贵妃,有人说,她若再有孩子,许是再过几年,便能位至皇贵妃。
可她不会有了。
她冷漠生疏,他也来的少了。
她原也不见得他有多爱她 。
他不敢去看她,每每见她那双眼里的伤,他心都要疼的仿佛要溢出血来。
冷宫的事,他确实疑心过,尹妃的事,他也疑心过。
他派人悄悄查了以后,才知道一切与她无关。
他之所以不理会,也不叫查,是怕一旦大张旗鼓的查起来便会多出许多证据纷纷指向她。
他若那时偏袒,无疑让她成了众矢之的。
从前她也会盼着他来,坐在秋千上,他一进门她便能看见。
小厨房时时备着他喜欢的糕点和时令蔬果,几本书,新的棋局,那琴也是擦了又擦,寝衣也缝了许多件。
如今倒是,来便来,不来便罢。
她入宫的第五个年头,家里出了事,他父亲的小妾同她三哥哥一起结党营私,私收贿赂,被人捅了出了,连累了一大家子。
他知晓越老将军的性格,知他不会如此,便命人彻查此事,涉案人等,全灭不留。
越老将军气的一病不起,京中风言风语更是叫他难受。
陈年旧疾一起在病里发作了,他求吴世勋,让他见越惊鸿最后一面,也算此生无憾。
他便命人接她出宫,时隔五年,她第一次出了皇宫。
她跪在父亲面前,强忍着不敢落泪,母亲哭坏了双眼,缠绵病榻,一家子和乐就这样被毁了。
“小七,我的乖女儿,我不能再守着这个家里,至此一生,我也累了,家中自有你兄长看顾,你在宫中平安顺遂便好,别叫我去了九泉之下,还放心不下你。”
“父亲,女儿会好好的。”
越老将军看着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合上双眼,与世长辞。
与宫中规矩,她无法久留,离去前,她同大哥说。
功名利禄虽好,安稳度日才是父亲想要的。
她大哥上书请辞屡屡被拒,他大哥不明白,他也不明白,天下和乐,也不是用兵之既。
“越家为朝廷效力许久,不求功名,只求日后不再为官为将,这也是家父所求。”
这是越老将军离世后,她第一次来找他。
“后宫不得参政,朕自有定夺。”
“皇上口中的政事,是臣妾的家事。”
“朕还有事,你先退下吧。”
外面近身服侍的公公进来说某位妃子来了,她笑了,原是这样的事。
“既然皇上政事繁忙,臣妾不便打扰,自父亲离世后,臣妾身子不大好,恐过了病气给皇上,日后便不再来打扰了。”
“小七!”
“臣妾告退。”
回宫之前,她叫人去撤了她的牌子,说自己身子不好不宜侍寝。
从此明瑟殿的门锁了。
她实在是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了。
他只是,想见她了。
回宫以后,她便再也没有找他了。
他想着她是难过,想去看看她,也被她拒在门外。
无奈,才如此。
不见他以后,她闲了很多,还新编了一支舞。
叫做 百媚生,舞衣也是她亲手缝制的,火焰般的布匹,纹着金丝边。
她穿着一遍又一遍的跳舞,给天看,给地看,给自己看。
云烟看着她,一阵阵的心疼,还有愧疚。
那一天她跳的累了,坐在秋千上,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
云烟端在茶水站在她身后,茶水递到越惊鸿手上的时候,她跪下了。
“娘娘,奴婢有罪。”
她淡淡的喝了口茶,“什么罪?你是害我了?还是背叛我了?”
“奴婢……”
“不用说了,下去吧。”
云烟死了,是被打死的,是他让人打死的。
“皇上,奴婢害了淑妃娘娘,如今悔悟,为时已晚,请皇上责罚。”
也许,她是知道的。
知道自己的身体如何,手里余下的半盏茶里落了些红色,晕染开,宛如一朵开散了的花。
她抬起头,冬天又快来了。
明瑟殿里面上了锁,外面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初雪的时候,那里燃起了大火,皇宫里的每处地方,看到那场熊熊燃烧着的宫殿。
“明瑟殿走水了,快去救火!”
宫人们撞门撞不开,水与火只有一门之隔。
他要进去救她,宫人和妃嫔跪了一片,拦住他。
“滚开!”
小七,他的小七。
宫门被撞开的时候,她一舞毕,看着他冲进来,莞尔一笑。
倒在地上,雪地里,那一抹红,格外惹眼。
“小七!”
“请您废了臣妾吧,我想做越惊鸿。”
“好好好,我什么都依你,都依你。”他抱着她,跪在地上。
“我没有害任何人,我或许不该进宫。”她抬手,扶去他的泪。“我从来没有怪你。”
至此,她的一生为止。
后来他遍寻天下舞妓,却没人能跳出她所编的 百媚生。
原来只有可她一舞惊鸿,回眸一笑 百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