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照,湖泊波光粼粼,旁边摆着两双靴子,一男一女蹚在水里,一个拿着木棍寻着肥鱼,另一个在一旁肆意捣乱。
傅红雪屏气凝神,手中木棍蓄势待发,朝着那条肥鱼,不偏不倚地刺了下去……可惜由于某人扬了一水花,那鱼儿在被刺中的一瞬间撒欢跑掉了,傅红雪刺了个空。长叹一口气,撇过头去瞧着那个烦人精,无奈道:
傅红雪你再捣乱,一会儿就只能啃水草了。
绾豆豆杀生不好,万物皆有灵。
绾豆豆坐在水面突出的大石头上,双脚泡在水里,扬着水花玩。
傅红雪你这话,像个道姑。
傅红雪别过头去,依旧寻着肥鱼,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绾豆豆我说的是真的,万物但凡有灵,无论是人妖仙,都是要被记载功德簿上的,所谓因缘,到最后都是要还的。拿我们做神仙的来说,若行善一次,便涨了一点功德,若杀了生灵,便会积下恶果,等这恶果大些,我们就做不得神仙了。妖族亦然,你们凡人也一样。
傅红雪那为什么有人作恶多端,却能安享富贵一生;有人行善却只能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这就是你所谓的因缘?
绾豆豆人的一生很短,谈不上因缘一说,但等死后,到了阎王殿,生前犯下的错却是一件都跑不掉的。死后下地狱,并不是胡言。
傅红雪听这话却冷笑一声:
傅红雪若按这么说,那也不必设什么衙门,不必设大牢,只等着死后阎王判决算了。
绾豆豆无言以对,眼睁睁瞧着傅红雪一棍子插死了一条鲜活的鱼。
她其实很想问一句“你娘说的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到万马堂去?为什么要杀人?”,但一句都没问出口,她知道,就算是问,他也不会说。就算是说了,也未必能听她一句劝。
傅红雪将鱼扔进篓里,也慢慢蹚过去,坐在大石头上,坐在绾豆豆身边。他瞧见,她的脸上又是那番愁色。
傅红雪你在忧虑什么?
绾豆豆望着远方,道:
绾豆豆民生疾苦。
傅红雪眨眨眼,没懂。
绾豆豆你瞧,凡人好像总是苦的,一出生就要分三六九等,有的人甚至不能选择自己健康与否。可是就算健康出生,也未必活得下去,无数危险和苦难刁难着,天灾人祸,意外频生。就算好好长大了,命还由不得自己,你只瞧那万马堂,就有主子和奴隶之分。主人安享富贵,奴隶却只能挨打,是不是令人唏嘘?
傅红雪别过头去:
傅红雪悲天悯人。
绾豆豆是啊,悲天悯人罢了,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
绾豆豆仰过去,索性躺在温热的大石上,望着天,道:
绾豆豆这只因不管在哪都是一样的,天上亦然,六界亦然,亦分三六九等,亦是无尽悲苦,我们都一样的。
傅红雪还是不怎么懂,他想象不到她口中的“天上”到底是什么样。只跟着一起仰在大石上闭了眼睛,将双脚从冰凉的水中捞了出来,蜷着腿,踩在石头上,感受脚背被阳光照耀,愈发温暖。
绾豆豆你热不热?
绾豆豆不怀好意的声音忽然跑到他的头顶,傅红雪懒得睁开眼睛,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傅红雪还好。
话音刚落,一股沁凉从天而降,从脖子流到后背,突如其来的冰凉让傅红雪浑身颤抖一下,毛孔都收缩到了一起。紧接而来,就是绾豆豆在他头顶肆意大笑,他睁眼去瞧,原来是她故意朝他泼了水。
傅红雪坐了起来,咬着牙冷眼瞧她,
傅红雪你干什么。
绾豆豆让你凉快凉快啊,怎么样,舒服么?
绾豆豆蹚着水,脚下艰难踩着长满青苔的小石,勉强稳住身子,挪到傅红雪身边,笑嘻嘻地问:
绾豆豆怎么啦,生气啦?不服来战啊?
傅红雪依旧咬着牙,人狠话不多的傅红雪可没有那么多怜香惜玉的心思,凝着绾豆豆那张欠揍的脸,直接一胳膊搂过去,本来晾干的脚伸到她的膝弯处,稍稍一别,绾豆豆已经半个身子扑在水里。
傅红雪终于开心的笑了出来。他的笑容就像是冬日里冰上的阳光,显得格外灿烂,分外辉煌。
绾豆豆泡在水里,看着他的笑容,竟似有些痴了。半晌之后,她才低低念叨了句:
绾豆豆小屁孩……
她一堂堂上仙才不会和一个熊孩子一般见识呢,除非……她忍无可忍。
一刻钟后,浑身湿透的傅红雪从水中爬到岸边,怒视着那个衣炔飘飘的绾豆豆,愤然脱下自己的外裳,搭在一边,烤鱼去了。
然而绾豆豆这个人,嘴上说着不能杀生、万物有灵,可当傅红雪烤好了鱼,她比谁吃得都香。那满脸黑的花猫样,一点不像个什么神仙。
傅红雪过来。
傅红雪又这样唤她,又是这样用手指轻轻柔柔蹭掉她嘴角的污渍,像一片羽毛,挠在心头,令人觉得通体酥麻。绾豆豆凑得近了,顶着满嘴的焦黑,在傅红雪唇边落下一个乌漆嘛黑的唇印,末了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似乎觉得这一个不够,又足足印了三四个,才“咯咯”笑了起来。
傅红雪就这么让她亲,不气不恼,连脸都不想洗。
绾豆豆撇了鱼扔一边,两手环着傅红雪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胸口,装作惊讶地说:
绾豆豆你的衣服都湿了诶?
傅红雪嗯。
绾豆豆眼睛色眯眯的,手上也不安分起来:
绾豆豆脱了吧,我帮你烘烘,一会儿就干。
傅红雪还是不必了。
傅红雪已经鼓着腮帮子从绾豆豆手里抢着自己裤带了。
绾豆豆我帮你呗,举手之劳你看你还跟我客气……
傅红雪不必……
傅红雪咬着牙,勉强保全自己的裤子,顺便手掌怼着绾豆豆那张老色脸,想将她推得远些。
现在天上这样的老神仙脸皮都这么厚么?这么急不可耐么?
最终,绾豆豆以强脱未遂告终。
绾豆豆没关系,我等你长大。
长大,也不知道绾豆豆还想让他长多大,或者说,等傅红雪也上了千岁,她就下得去手了?
傅红雪听着这句,总觉得自己是个被老色魔盯上的小孩子,他一向高冷的眼神瞥了一眼绾豆豆,默默将还湿着的外裳套在身上。
绾豆豆也不管他别不别扭,伸直了腿,捡过那条没吃完的鱼继续啃,道:
绾豆豆不过我瞧着你的母亲也挺孤独,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的,今日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她大概话都不会与我说上半句。
傅红雪又想起了那间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黑的彻底,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
他和他的母亲,一般孤独。
傅红雪你今日胆子很大,从没有人能在我母亲的红蝎毒针的恐吓下还那样胡说八道。
傅红雪一想起绾豆豆那番说辞就觉得不舒服,什么叫他新认的师父?他可从没承认过。
绾豆豆红蝎毒针?
绾豆豆从发髻里摸出一根通体红的长针来,这还是方才从花白凤手里夺过来的,仔细瞧了瞧,也没瞧出这玩意哪里瘆人,毕竟仙家身子,小小俗物伤不到她。不过伤是伤不到,用来吓吓傅红雪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绾豆豆嘶!
绾豆豆飞快的把毒针藏起来,捂着肩头,好一副装模作样:
绾豆豆许是我这身子能抗得久些,方才听你说起毒针我才想起来,我这肩头好似中了一阵,现下只觉疼痛难忍,你快帮我瞧瞧。
傅红雪怎么会这样?方才你不是接住了?
傅红雪两步跨过去,眉毛拧在一起,也顾不得什么避嫌,直接松了她的领口,果然,瞧见本来莹白皮子上一片黑红,中间隐约还有个针孔,正往外渗着毒血,正是红蝎毒针所中症状。
傅红雪可我并没有这种解药,要不你等我,我这就去找母亲求药。
说罢,傅红雪就要起身走,可被绾豆豆先行一步拽住了手,说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善解人意:
绾豆豆不必劳烦夫人,我瞧着也不是什么要命的,要不这样,你帮我将毒血吸出来,或许我就好了?
傅红雪可是……好吧。
傅红雪重新蹲下来,小心翼翼扒着她的领口,顾不得那边某人故意露着的精致锁骨,对准伤口就要下嘴。
巴巴盼着小雪儿上套的老流氓吞咽口水,连心脏也跟着跳不停,瞧着那张越来越近的小脸,和那两片柔软嘴唇,总觉得有一股邪火烧得她愈来愈热。未等到化身为狼的机会,傅红雪在贴上的前一秒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他和她此刻这样,怎么那么像当初为马芳铃解毒的情形?
想当初绾豆豆还一个劲儿嚷着“住嘴”,现在这般,莫不是故意的?
傅红雪紧皱的眉头骤然松开,缩回脑袋,冷冷抬眼瞧她:
傅红雪你骗我。
绾豆豆眨巴眨巴眼,显然没想到傅红雪这么聪明,一计不成又生一笨记,手指忽然扶上额角,连带唇上也没了血色,一头栽进傅红雪怀里,气若游丝呢喃道:
绾豆豆小雪儿,为师头好晕……快背为师回去……
傅红雪……我娘的红蝎毒针并不会使人头晕,你装的实在是假。
绾豆豆……
论钢铁直男徒弟怎么调教?现在等,挺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