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豆豆晃了下神,别过头去,再不肯看那把剑一眼:
绾豆豆没有。
她手里乌骨扇的绢绸扇面已经快被她自己扯烂,这实在不像没心事的样子。
被这二人自然忽视的众人脸色都不好看,路小佳本来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挂不住:
路小佳傅红雪,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傅红雪没有。
傅红雪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路小佳留。
路小佳努努嘴巴,自顾地说:
路小佳我听说城里风水最好的地方是在南边,那里有一口枯井,做坟穴是最好不过的,要不这样吧,咱们打个赌,咱俩比武的时候,谁要是先死了,就把对方埋在井底,你看怎么样?
傅红雪我会把你送过去的。
绾豆豆如梦初醒,慢悠悠点点头:
绾豆豆我同意,我先去那枯井边给你挖个坑,静等小雪儿把你带过来……不过搬尸体可能太沉,别累坏了我家雪儿,要不这样,临死前你将你自己火化了先,省的麻烦大家伙。
路小佳剜了一眼绾豆豆,人已经从大水桶里冲了出来,旋起水花溅了众人一脸,而绾豆豆怕自己长针眼,早先行一步甩开折扇挡在了她和傅红雪身前。
那柄没有鞘的剑已经从木架上飞出,由路小佳持着,在众人间穿了个来回。
剑尖已经在滴血。
十二人已经倒地,众人面面相觑。
那把剑在路小佳手中竟嗡嗡铮动起来,路小佳心中吃惊,但面儿上一点异样都没显出来,一个转身的功夫,崭新又洁白的衣裳已经套在了他身上。
那把剑还在异动。
绾豆豆咬着牙,终是别过头去,断了那把剑暗中与她传递的联系。若那不是一把剑而是一个人的化形,现在的样子大概是凝着绾豆豆的方向,垂头丧气地落下求拥抱的双臂,噙着嘴唇,委屈哭泣。
它的主人不要它了……委屈……难过……嘤嘤嘤(呕!)
路小佳将剑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终于感觉剑安静了下来——他接手这把剑十余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只听他的师父荆无命透漏过,这把剑有些年头,少说也要几百年,无人知其来历。更有传言,在师祖得到这把剑时,曾在夜晚听过有隐约的哭泣声,因此这把剑曾一度被认为是妖邪之物。不过传言终究是传言,他可没听过什么哭泣声,更不屑什么鬼神之说,即使现在这种异动他还真是解释不了。
路小佳叶兄,今日我答应你的可办妥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众人将这话听明白了七八分,原来今日路小佳来,是为了配合叶开成一个局,成一个为傅红雪洗嫌疑的局。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叶开有理有据地揭开了这个杀人案的原委,原来早在一个月前就有一伙杀手潜入边城,伪装成长街的百姓,为的就是等武林中人到城里后,将其一个个杀掉再嫁祸于人。可惜他们忽略了叶开的火眼金睛,计划还没成功一半就被发现,无奈之下只得饮药而亡。然而,到底是谁要嫁祸给傅红雪,叶开没问出来。
早听闻凡间武林杀伤遍地,可这一下子死了十几个人,这在场的活人居然都觉得理所应当,没有一个为人命惋惜的,绾豆豆未免觉得人心寒凉。十二个灵魂瞬间从尸体上涌了出来,阴气刚冲到天,转眼又被烈日给生生压了下去,再翻不起风浪。绾豆豆眼看着两个阴差从地底飘了出来,朝着绾豆豆拜了一拜,索着还冒着热气的灵魂,就要重归地底。
绾豆豆红雪,在这等我,马上回来。
绾豆豆撂下这句就追了过去,她想去问问那些新鬼,那些没说完的话。傅红雪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也不晓得绾豆豆到底看见了什么。
绾豆豆两位差使小哥请留步!
绾豆豆追到无人地界,叫住了那两个鬼差,轻轻点了个头,鬼差则僵硬地弯了个腰:
鬼差甲上仙有何吩咐?
天宫、地府向来从不交涉,那两个鬼差能给绾豆豆行如此大礼都是看在那位的面子上,绾豆豆心里明白,也跟着越发客气起来:
绾豆豆吩咐不敢当,只是想请两位小哥停一停,我想向这几个鬼问上几句话,可否允个方便?
那两个鬼差对视一眼,摇了摇头。纸糊的脸上已经勾起笑容,似乎是想表示友好,可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
鬼差甲地府有地府的规矩,未到阎王殿不允盘问,请上仙体谅。
绾豆豆那我跟你们去地府旁听可以吗?
鬼差甲上仙留步,不是小人不让您去,实在地府煞气太重,您本就仙气不稳,若是有什么冲撞,小人担待不起。
一个鬼差道完,明显看到了绾豆豆脸上不悦,又有另一个接着道:
鬼差乙上仙勿恼,若您真想盘问不如等上几天,待这几个鬼按照规矩过了阎王殿,小人必定来人间将全盘原委和您知会一声,如此您看可好?
绾豆豆细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道:
绾豆豆那就多谢两位小哥。
两鬼差异口同声作揖:
鬼差甲不敢当,还请上仙回头向君上带声好。
绾豆豆一定。
绾豆豆目送这几只鬼离去,哀怨叹了一声:
绾豆豆君上君上,怎么见我的都要向君上带好……绾豆豆啊绾豆豆,瞧瞧,你若没有君上做靠山,人家都不会理你,瞧你混的这出息……诶!
此时正在三十三天闭关的某位神君,忽然打了一个好大的喷嚏……
此殿内不同别的神君殿那般庄重威仪,有的只是各处清新雅致,只因一梁一栋都随了主人家的心性。可若瞧那主人,倒不会觉得这是个多么洒脱逍遥人,看着却是位端正、沉静的神君,但只瞧一眼便不敢再继续瞧,只因再瞧一眼都觉得这是对此神君的亵渎。
神君生的美,眉目如画,可无人敢夸奖他生的美,但凡想起他在战场上那样的杀伐果断,便觉得令人不寒而栗,更不会觉得这样的人可以随便夸一句美不美。别说别人,就是整个神仙界最顽劣、最荒唐的那个豌豆仙,见了神君的面,也只有乖巧听训的份儿,何时敢顶半句嘴?
此时,这位神君正坐在殿中央莲池心上,小指带着铁指套的手戳戳自己挺立的鼻尖,睁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皱着眉头目视前方,嘴里不禁碎碎念起来:
神君绾豆豆……三百年没见,说坏话倒是一次没忘本君……等本君出去,先炖了你的豌豆皮……
神君努努嘴巴,闭上了眼睛,重新调息一番,又入了定。
神君心性清雅……唯独这脾气恶劣了点,有时不得不说,那豌豆仙这么个冲脾气估计就是因为从小跟随这位神君,耳濡目染所致。
绾豆豆此刻的冲脾气皆发给了酒桌上对她撒娇卖萌的碧空剑……
叶开、路小佳、傅红雪,这三个孩子年岁相仿,三个怪人一见如故,竟一桌喝起酒来——连绾豆豆都没和傅红雪一起喝过酒。傅红雪寡言,所以全程都是叶开在说,路小佳附和。绾豆豆坐在路小佳对面,挨着傅红雪,捏着酒杯自顾喝着,没太往碧空剑所在方向看。
那把没有剑鞘的碧空剑被路小佳撂在桌角上,正在小幅动作往对面挪……绾豆豆似乎听见了这货因艰难挪动所发出的“吭叽”声。
绾豆豆抬眸瞪了它一眼,那把剑立刻乖乖不动。等到绾豆豆偏头,它又继续艰难挪动自己。
“吭叽吭叽……”
碧空剑费了好大的功夫,把自己挪了半寸远。
傅红雪微醺着,低头寻着酒杯时,终于意识到了那把剑的不对劲,与路小佳说:
傅红雪你的剑好像动了。
碧空剑登时吓得一动不敢动。
绾豆豆剜了它一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那边的叶开和路小佳已经在笑傅红雪喝醉了,居然出现了幻觉。
好一会儿,等无人注意那把剑时,它又动了:“吭叽吭叽……”
看来憨豆豆曾经用的宝剑也随了她本人一样憨憨。
绾豆豆对这个憨批忍无可忍,正想发脾气,恰巧有小二过来问:
男几位客官还需要点什么?
绾豆豆的酒杯被重重摔在桌上,这一声响把剑和在座几人包括店小二吓了一跳,她本人则冷冷盯着剑,一言不发。
店小二抽抽嘴角,默默去了别的桌,大概心里还得骂上绾豆豆一句“有病”。
傅红雪微红的脸上挂满担忧,在桌下抚上绾豆豆的膝盖,问:
傅红雪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吗?
绾豆豆嗯,有一点,你们慢慢聊,我先回房了。
绾豆豆站起身来整理好裙摆,自顾回了房间。那三人面面相觑,路小佳还在打趣:
路小佳看来你的女人是不喜欢你喝太多酒咯?
叶开说起来就觉得有趣,你不是前几日还说不喜欢这位绾姑娘,怎么今日人家姑娘就大庭广众下地承认你们的关系?傅红雪,艳福不浅啊?
傅红雪不许拿她开玩笑。
傅红雪没什么别的可说的,只是眼底却已生出许多幼稚的优越感来。
路小佳和叶开已经偷笑不已,唯独那把剑原地委屈,成了一个没人在意的小可怜。
傅红雪第一次喝酒,未免贪杯了些,如今眼前也跟着晃,恍恍惚惚地,似乎瞧见了绾豆豆在垂帘处,他想着这人不是回房了,怎么又出现在这?是有话要单独对他说?傅红雪撑起身子,跌跌撞撞跟着那身影去。喝醉了的傅红雪卸下防备,完全没意识到前面着青衣的人不是绾豆豆而是翠浓。
作者下章预告:论被下迷药的傅红雪为了被下毒的好友叶开,如何讨好醋精绾豆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