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大地被烘烤得就像是一张刚出炉的面饼,草木就是饼上的葱。
现在正有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他的身形瘦削而倔强,却又带着无法描述的寂寞和孤独。碧天长草,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颗倔强的树。树也是倔强、孤独的,却不知树是否也像他心里有那么多的痛苦和仇恨。
绾豆豆看到了他,看到了他手里的刀。
阴郁的人,不详的刀。
她曾不止一次地想将这把嗜血之刀偷偷夺来扔掉。
绾豆豆诺,还热着。
绾豆豆将一个带葱油饼香的油纸包塞给傅红雪,这是她刚刚去千里之外买来的,因为他们早上回去才发现,无名居内外都是凶神恶煞的人,这样的情形,很显然,并不会为他们准备早餐。
即使现在已经临近晌午,这已算不得什么早餐。
傅红雪我不饿。
傅红雪将油纸包原封不动还了回去,脸依旧是阴郁的,不知在想什么。绾豆豆猜想,他定是因为凭空被扣了个杀人犯的帽子,很不好受。天还热着,绾豆豆没什么胃口,也没动那个油纸包,转而去鼓捣手里那一个大竹筒。竹筒底部封死,上面留了一个小孔,插了一根极细又长的竹竿,那铺子老板说,只用这根细竹竿就能喝到里面的汤,倒是很新奇很方便——为了这一个新奇的玩意,绾豆豆还多花了二两银子。
正顶着烈日独自阴郁的傅红雪,嘴巴忽然被强塞一个不明物体。他皱着眉毛去瞧,原来是个样式奇怪的大竹筒。傅红雪一边以怪异眼神询问绾豆豆,一边已经通过细竹竿吸了一口竹筒里的汤。
酸甜又冰凉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傅红雪的眉头也舒展开了不少。
这正热的天,别说是卖酸梅汤的小贩,就是万马堂也寻不到冰块,冰块稀缺,除了君主,大概无人用得起。也不知道绾豆豆手里这一竹筒冰块又是从哪费心思弄到的。
绾豆豆甜不甜?
绾豆豆笑意盈盈,满目殷切。
傅红雪很甜。
傅红雪瞧着她的双眼又温柔下来。绾豆豆笑嘻嘻的,将细竹竿往嘴里一塞,咬着傅红雪刚刚用过的地方,也跟着吸了一小口:
绾豆豆确实很甜。
除这一小口外她就再没喝过,剩的都留着要喂到傅红雪嘴里去。
太阳刚巧照在街心,街上挤满了人,有很多双眼睛在看路小佳。路小佳正在一个六尺高的大木桶里洗澡,木桶就摆在街心。水很满,他站在桶里,头刚好露出水面。一套崭新衫裤整整齐齐叠在木架上,他的剑也在上面。
绾豆豆倒真没看见那把剑,若是早就看见,她也就不会走过去。
路小佳傅红雪,我知道你就在附近,痛快点出来吧,别让大家久等了。
路小佳话音刚落,傅红雪已出现在远山之巅,冷眼瞧着下方,满眼……都是轻蔑之色。绾豆豆在他身边也跟着瞧,远远地就瞧见了一个没穿衣裳的美人泡在水里,未免色心大起,欢喜雀跃地将大竹筒塞到傅红雪手里就道:
绾豆豆小雪儿你在此等我,为师给你寻个小师弟去!
傅红雪现在很想一刀砍了她。
可他舍不得砍,就算真想砍,绾豆豆也绝不是能乖乖站在那让他砍的人,她已出现在街心。
路小佳傅红雪,看来不敲打敲打你,还真不肯露面了?
路小佳扶着两条胳膊搭在筒壁,又道:
路小佳我知道你有个相好的舞女叫翠浓,是不是?
正凑热闹的绾豆豆简直要被他这话呛死:翠浓是谁?哪来的什么舞女?怎么就是傅红雪的相好了!
一道冷又刺骨的目光已经落到远山之巅,落到傅红雪身上。
傅红雪不自觉后退一步,心虚地想躲避她吃人的目光。其实说起来……他也没什么可心虚的,毕竟当初对翠浓有好感时,还不曾和绾豆豆互生情意,更谈不上什么对不对得起之说。可男人就是这样,一旦面对现女友找前女友的岔,他们就总是心虚得可以。甚至有些人会欲盖弥彰,反咬一口,觉得女人就是会揪着旧事不放,无理取闹。幸好傅红雪还并没长这个心眼,现在只是满腔心虚而已。
路小佳翠浓,来我这。
路小佳已朝翠浓招手。翠浓刚犹豫踏出一步,绾豆豆倒是从人群中扎了出来,人未至而声先闻:
绾豆豆本来瞧着是个挺俊俏的少年郎,可怎么就说话不招人待见呢?
众人已寻声自发让出一条路,均想瞧瞧是哪个女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找麻烦。连翠浓也蹙紧了眉头,更别提被绾豆豆吐槽的路小佳。
原来是个貌美的女人,身姿修长而窈窕,皮肤在烈日下白的发光,倒真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可惜了,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个疯的?因为若她不是疯子,又怎会在此惹事?
女人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正有一搭没一搭扇着,有明眼人便立刻瞧出来,那把扇子连扇骨都是乌玉,十分名贵。众人一边感叹东西名贵,一边猜测着女人身份:玉骨何其重?谁会用这东西做扇子?如此卖力,那岂非越扇越热?可这女人就是用了这么一把扇子,且瞧着她用的还很自在,额前发丝已随着扇子轻轻浮动,她的脸上干干净净,一颗汗珠都没有。
一个女人,纤细的手臂却能有这样的腕力,绝对是个高手——在场的无名居老板萧别离已经在心中猜想。
路小佳慢悠悠地将头转向绾豆豆,冷笑一声:
路小佳呦,哪来的美人,是迫不及待地想让我注意到你么?不过,大爷我很不喜欢你这样的方式,虽说杀女人没意思,但你若再惹我一句,我真会杀了你。
山巅之上的傅红雪已经握紧了刀。
绾豆豆呵,你这小孩好大的口气,我可不喜欢自大的孩子。
绾豆豆合起扇面,乌玉已经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一圈,这架势装的真像个隐士高手,可谓十分潇洒。绾豆豆本来确实喜欢路小佳的颜,可实在受不了这人不可一世的狂妄,顿时连问要不要拜师的话都不想说,只环了在场一圈的人,冷声问:
绾豆豆你们都想傅红雪死?
路小佳是,今天傅红雪一定会死在这。
绾豆豆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绾豆豆我能问句为什么吗?
绾豆豆身后另一个虬髯大汉道:
男傅红雪昨夜在长街杀了二十余人,我等今日必须要他的命。
绾豆豆若是为此,那你们可找错人了,
绾豆豆忽然掉了身子,嘴角挂着笑,朝着那个叫翠浓的女人所在方向,一字一句道:
绾豆豆因为傅红雪昨夜和我在一起,风情月意,缠绵悱恻的,哪还有闲空来你们这杀几个与我们毫无关系的人?
这话直白的,怕就是妓女也羞于口,面前这女人真是脸皮厚到一定程度了?
山巅上的傅红雪已险些握不住刀,一想起今早那番欲拒还迎的撩拨,他本就苍白的脸竟爬上红晕。眼神飘忽几下,又将手里细竹竿塞到嘴里,想靠着这股冰凉打消脸上滚烫。
翠浓已经涨了眼睛,衣袖下的手收成了拳头,与绾豆豆对视的目光也愈发炽烈。一时,她也分不清绾豆豆口中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一边是两个女人无声对抗,一边是众人将信将疑。此刻,又有人质疑:
男我在无名居见过你,你和那傅红雪分明就是一伙的,说不定就是串通好了说辞,想为他开脱!
人群中已经有人附和:“对,没错……”“他们就是一伙的……”“说不定是合谋杀人……”
场面一度很混乱。
绾豆豆将目光从翠浓身上挪下来,只冷冷地瞧上他们一眼,就无人再敢多说一句。没办法,没有一个凡人抵得住一个仙者的气场,即使绾豆豆什么都没说,他们的骨头却都已经寒冷。
一个仙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神?哦,对了,凡人不可能见得到神。
众人噤声,路小佳却笑了:
路小佳傅红雪呢?他该不会只让你一个女人出来,自己当了缩头乌龟吧?
傅红雪已从山巅一跃而下,如一只雄鹰,冷漠而又气势十足。
然而这位冷面大侠落地第一件事不是拔刀相向,也不是出声为自己辩驳,而是将手里样式奇特的大竹筒往绾豆豆面前一怼,亲自扶着细竹竿让绾豆豆吸入一口沁凉,等她喝完了砸吧砸吧嘴,才微红着脸小声问:
傅红雪你刚胡说什么?
绾豆豆喝的是酸梅汤,其他人吃的是狗粮。尤其是那个叫翠浓的,眼圈都红了。
绾豆豆笑笑,以一种不大不小却足以让翠浓听见的声音说:
绾豆豆昨夜你把我拉到你身边躺下的时候可没这么羞涩。
傅红雪真想掏个地洞,一头扎进去,原地将自己埋起来才好。他的脸红成了血色,
傅红雪别说了……
这事能说么!能往外说么!绾豆豆这厮的脸皮怎么就这么厚??
还是路小佳受不了这两人羞耻对话,连忙打断转移话题:
路小佳今天我终于可以见识见识,是你傅红雪的刀快,还是我路小佳的剑快。
剑?路小佳这么一提,绾豆豆才在木架上看到了他的剑。
一把没有鞘的剑,就那么挂在那,若不仔细看,根本不觉得这是一把多么锋利的宝剑——它实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像傅红雪手里的刀一样,若扔到铁匠铺的废品堆里,怕是都找不到这剑的踪影。
可绾豆豆还是不禁僵直了身子,一种沉重而又浓烈的痛苦正自右臂而生,她的喉咙也跟着麻了。
碧空剑……
她曾经最好的伙伴。
可她却再也提不起来它。
傅红雪敏锐地察觉出绾豆豆的不对劲来,悄悄地,已经覆上了她的手:
傅红雪怎么了?不舒服么?
不知道脑补到什么的路小佳已经要被傅红雪的狗粮喂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