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马堂。
酒已摆上。
金樽,巨觥,酒色翠绿。
傅红雪面前无酒,骨碟上横劈的骨筷也未见他动过,在这觥筹交错的桌上,他的安静显得格格不入。
毕竟,傅红雪此行不是来吃喜酒的。
但长桌另一头的马芳铃好似也不是来照顾宾客的,因为她自己吃的比谁都不拘小节,一杯杯甜酒倒在她的肚子里,就像进了无底洞,混着珍馐美味,活像一只贪婪饕餮。
傅红雪一直没瞧她,反而是她身边的叶开和马空群一直盯着,大概因为她豪放不羁的样子与平日里的马芳铃大相径庭,总觉得奇怪。
可马芳铃再怪异又怎么样呢?她的脸上没有戴人皮面具,那就一定不是别人易容成的,既如此,那不管她有何举动,都可以拿是她即将成婚心情激动当做原因。叶开和马空群一致认为,马芳铃是心里苦着,无处发泄,才会现在这样性情大变。毕竟谁会想到,一个好好的人居然会被一个小豌豆附身了呢。
小豌豆吃得开心,酒也喝得畅快,她这一开心,就色心大起,想凑到美人身边黏着去。
可那美人瞧都不瞧她一眼。
绾豆豆撑着下巴,泛着桃花眼,一个劲儿朝美人方向甜笑,妄想将美人勾搭过来。只可惜美人没勾来,倒勾过来一坨屎。慕容明珠只当绾豆豆瞧得是他,捏着酒碗已从桌上起身,摇摇晃晃地就要往这边来,奔着绾豆豆而来。
慕容明珠岳父大人!
慕容明珠踉踉跄跄,这几步过来,碗中酒水撒了大半,撒在他的绣花缎面靴子上,浅紫色的鞋面已经洇出大块水渍。慕容明珠眼眸乜斜,跌跌撞撞到绾豆豆身侧,忽的站定,与马空群拱手又道:
慕容明珠岳父大人,小婿有礼。
慕容明珠醉得半真半假,当马空群仰尽一盏酒后,慕容明珠低伏的身子没有立刻起来,却往一头栽去,正巧压在绾豆豆肩头上,酒碗落地,清脆和众人一起惊呼起来。绾豆豆厌恶地推开他,酒劲也醒了一半:
绾豆豆公子,您醉了。
慕容明珠不依不饶,顺势抓住了绾豆豆的一只手,握的紧了放在他自己的心口,嘴里还口齿不清地嘟囔一句句“娘子”。
就近的公孙断立刻冲过来架住了慕容明珠一条胳膊,还没有拖走,又被他拂开:
慕容明珠走开!你这脏手,怎好来碰我?
说罢,他又没脸没皮贴上绾豆豆。满堂宾客除了傅红雪和叶开均是看热闹的态度,马空群的脸也挂不住,只道“新姑爷不胜酒力”云云。绾豆豆厌恶到了极致,对上慕容明珠的双眸,一字一句道:
绾豆豆公子,您、醉、了。
绾豆豆话音刚落,慕容明珠就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的木头人,软踏踏往一边方向倒去,未等落地,已被公孙断捞住拖走。
绾豆豆收回眼中异色,瞥了一眼酒碗,又看向马空群、看向叶开,目光画了一圈,还是不漏声色地落到了傅红雪身上。
傅红雪依旧是盯着他自己跟前,好似从没往这边看过一眼,好似她到底如何根本不得他的在乎。绾豆豆忽觉胸口憋闷,愣愣地转回目光,只盯着面前这一盏酒,一言不发。可惜她只看到了傅红雪平静的脸,却没看到他握着刀已颤抖的手和额角淌下的汗水,那显然是隐忍至极才会有的反应。
慕容明珠一退场,本来吵嚷的厅中一下子安静下来,寂静得诡异。叶开左看看,右看看,端着酒碗笑道:
叶开如此美酒,如此畅聚,岂可无歌乐助兴?久闻桃花娘子文武双全,妙解音津,不知是否可为我等高歌一曲?
在叶开斜对面的桃花娘子转过目光,凝视着他。有些人的微笑是永远都不会怀有恶意的,叶开正是这种人。桃花娘子看了他很久,突然长长吐出口气道:
桃花娘子好!
桃花娘子天皇皇,地皇皇,眼流血,月无光,一入万马堂,刀断刃,人断肠。
云在天脸色骤变,刚刚送了慕容明珠出去的公孙断霍然转身,怒目相视,铁掌又已按上刀柄。只有马空群还是不动声色,脸上甚至还带着种很欣赏的表情。桃花娘子又饮一盏,笑道:
桃花娘子这一曲俚词,不知各位可曾听过?
叶开我听过!
桃花娘子目光闪动,道:
桃花娘子阁下听了之后,有何意见?
叶开我只觉得这其中一句妙得很。
桃花娘子只有一句?
叶开不错,只有一句。刀断刃,人断肠……刀断刃,人断肠……刀断刃,人断肠,为何不说是剑断刃,偏偏要说刀断刃呢?
叶开目光闪动,看了看桃花娘子,又看了看傅红雪,最后又盯在马空群脸上。傅红雪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手里的刀,瞳孔似在收缩。桃花娘子的眼睛里却发出了光,不知不觉中已坐下去,嘴角渐渐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意。绾豆豆依旧在盯着面前的酒盏,不去看傅红雪,也不去看叶开。
有人立刻也将面前的一觥酒喝了下去,皱着眉道:
男是呀,为什么一定要刀断刃呢,这其中的玄妙究竟在哪里?
刀?什么刀?绾豆豆下来这么久,只注意了傅红雪有把饮血魔刀,别人的刀她没留意过,别的人她也没留意过。
马空群关东刀马,天下无双,这句话不知各位可曾听说过?
马空群忽然出声,绾豆豆颇感意外,抬了头去瞧他。听对面的叶开道:
叶开关东刀马?…莫非这刀和马之间,本来就有关系?
马空群不但有关系,而且关系极深。二十年前,武林中只知有神刀堂,不知有万马堂。但二十年后,武林中却已只知有万马堂,不知有神刀堂。
马空群脸上笑容已消失不见,又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一字字缓缓道:
马空群那只因神刀堂的人,已在十八年前死得干干净净!
他脸色虽然还是很平静,但脸上每一条皱纹里,仿佛都藏着一种深沉的杀机,令人不寒而栗。无论谁只要看了他一眼,都绝不敢再看第二眼。
但叶开却还是盯着他,追问道:
叶开却不知神刀堂的人,又是如何死的?
马空群死在刀下!
马空群凝视着自己那只被人一刀削去四指的手,一字字接着道:
马空群神刀堂的每个人,都是万马堂的兄弟,每个人都被人一刀砍断了头颅,死在冰天雪地里,这一笔血债,十八年来万马堂中的弟兄未曾有一日忘却!
他霍然抬起头,目光刀一般逼视着叶开,沉声道:
马空群阁下如今总该明白,为何一定要刀断刃了吧?
叶开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神色还是很但然,沉吟着,又问道:
叶开十八年来,堂主难道还没有查出真凶是谁?
马空群是魔教。
说到这,马空群忽然讥诮一声,道:
马空群所幸魔教已在十六年前死的干干净净。
这马空群便不用解释,十六年前,马空群伙同武林各帮各派,火烧魔教冲霄塔,将魔教教主连同各大长老一同歼灭其中,这本就是江湖中人人皆知的。
桃花娘子如此说来,堂主今日请我们来,奠非还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马空群的回答很干脆:
马空群有!
桃花娘子请教!
马空群既有人家,必有鸡犬,各位一路前来,可曾听到鸡啼大吠之声?
桃花娘子没有。
马空群各位可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云在天万马堂中,本有公犬二十一条,母犬十六条,共计三十八条;饲鸡三百九十三只,平均每日产卵三百枚,每日食用肉鸡约四十只,还不在此数。
此时此刻,他居然像帐房里的管事一样,报起流水帐来了。
叶开却不知公鸡有几只?母鸡有几只?若是阴盛阳衰,相差太多,场主就该让公鸡多多进补才是,也免得影响母鸡下蛋。
云在天也笑了笑,道:
云在天阁下果然是个好心人,只可惜现在已用不着了。
笑罢,忽然沉下了脸,一字字道:
云在天此间的三十八条猛犬,三百九十三只鸡,都已在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被人一刀砍断了脖子,身首异处而死。此人一口气杀死了四百多头鸡大,竟没有人听到丝毫动静,这是多么快的刀法!
叶开点了点头,大声道:
叶开端的是一把刀!
云在天像这么快的刀,莫说杀鸡屠狗,要杀人岂非也方便得很。
叶开那就得看他要杀的人是谁了。
云在天目光已盯在傅红雪身上,不止云在天,在场所有人都盯着傅红雪,都想从这个妄言‘刀在人在,刀亡人亡’的少年脸上看出什么。云在天问道:
云在天阁下这柄刀,不知是否能够一口气砍断四百多条鸡大的头颅?
被这么多人盯着,傅红雪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冷冷道:
傅红雪杀鸡屠狗,不必用这柄刀。
云在天忽然一拍手,道:
云在天这就对了。
叶开什么事对了?
云在天身怀如此刀法,如此利器的人,又怎会在黑夜之间,特地来杀鸡屠狗?各位难道还看不出,他这样做的用意何在?
叶开看不出。
云在天各位就算看不出,但有句话想必也该听说过的。
桃花娘子抢着问道:
桃花娘子什么话?
云在天目中似乎突然露出一丝恐惧之色,一字字缓缓道:
云在天鸡犬不留!
一听此话,本来端坐在马空群身边的马芳铃忽然惊惧,瞧着马空群的眼也氤氲起来,好似寻到主心骨:
马芳铃爹……
马芳铃的声音不大,可在这众人静默之时,她这一声就显得格外清晰。直到这时傅红雪的脸上才有些异动,他不由得看向马芳铃,断晓得那声‘爹’是绾豆豆叫不出来的,那么此刻坐在这的定是马芳铃本人无疑。
可马芳铃在此,附在她身上的绾豆豆又去了哪里?又是何时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