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的时候,黎展诗推开了卧室的门,看见了窝在沙发里的陈琳,她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落日余晖映在她身上,平白生出了许多缥缈的意味。
他走过去,脚上未换下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可陈琳直到他靠近了才微微动了动。
黎展诗心里忐忑,她不是平白无故就翘班不工作的人,而且陈琳向来浅眠,可从他拧房门到走到她跟前,过了这半天她也没有醒过来的意思,实在是反常,他不由得担心陈琳的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
黎展诗蹲在沙发边,伸手覆上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又细细看了她的脸色。温度正常,脸色除了有些发白以外倒也瞧不出什么,黎展诗手覆在她脸上轻轻摩挲着,温声叫她,“姐姐,阿琳?”
陈琳动了动,逐渐清醒,她半睁着眼睛瞧他,“你回来了。”
黎展诗把缩在沙发里的人扶起来,而后起身坐在沙发上,又把她揽到怀里抱着,“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陈琳头抵在他颈窝,鬓边散落的碎发遮了她半张脸,她微微摇了摇头,“没怎么,也没不舒服。”
黎展诗见她这有气无力的样子更为忧心,“我们去医院吧?你这样子我担心。”
陈琳继续摇头,“我去过了。”
“去过了?你到底怎么了?哪儿不舒服?”黎展诗把人扶直,伸手把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从上到下的这么盯着她看。
陈琳翻了个白眼,“还不都怪你?”
黎展诗原本担心她身子不好,结果却是被她这句话给弄得一头雾水,他不由得蹙起眉头,“嗯?”
陈琳没什么好气,伸手指了指茶几上摆着的纸,黎展诗刚才只顾着瞧她,也没发现茶几上孤零零的摆了一张白纸,如今陈琳指给他看,黎展诗虽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微微凑上前去,伸手拿过那折着的纸来。
陈琳眼神示意他打开,可黎展诗瞧着陈琳那平淡样子平白无故的觉得心里没底,没由来的心虚。
陈琳看他无辜的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好笑,“怎么了?有什么不敢打开的?”
黎展诗没说话,愈发的觉得没底,他抖着手指头展开了那张纸,眼睛大概的扫了一遍,只是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妊娠初期?
妊娠?
黎展诗自打知道陈琳怀孕之后仿佛变成了一块木头,他展开单子看完之后,瞪着眼睛转头看着陈琳,陈琳看他那仿若静止的样子不嫌事大的补了一句,“我怀孕了。”
黎展诗如遭雷击,仿若被钉在了原地。
陈琳在他眼前摆了摆手,“你听见了吗?”
黎展诗点点头,“听见了。”
陈琳挑眉,这么淡定?她又想了想,也没准,毕竟他们俩也没有打算要孩子。
事情说的平平淡淡,陈琳平复了一天也没了刚刚得知怀孕时的激动,只是瞧着黎展诗那一直淡然处之的样子多多少少有那么点小失落。
可之后的黎展诗就十分反常的一直走神。晚饭厨房准备丰盛,黎展诗小心翼翼的牵着陈琳下楼吃饭,可吃着吃着他就举着筷子没了动静,陈琳看他坐在那不动,伸手推了推他,黎展诗回神,“怎么了?你吃好了?那我们回去睡吧。”
陈琳瞧他这反常样子多少有点担心,“我没吃饱,你刚刚走神了。”
“啊?那你快吃,不然一会儿凉了。”
晚点的时候陈琳去浴室洗澡,因为怀孕不足一个月,陈琳也怕出点意外,所以洗澡都比往常慢了许多,等她洗完的时候天色不早,她本想着催黎展诗洗完就赶紧睡,也好让他歇一歇,可一出来就见那人板板正正的坐在床上,眼睛连动都不动。
陈琳不由得担心,黎展诗是不是遭人暗算了?
她走过去,脸凑到他跟前盯着他看,可直到鼻尖蹭到鼻尖,黎展诗才反应过来。他蓦地一抬眼,便直直的撞进陈琳探究的眼里。
陈琳直起身,坐到他旁边,然后身子一歪便靠在他身上,“你怎么了?”
黎展诗伸手圈着她,“没怎么,就是……我好像听见你跟我说你怀孕了?”他说话间是满满的怀疑,“应该是我昨天梦见你怀孕了,所以一直觉得你跟我说你怀孕了。可奇怪的是我真的以为你怀孕了。”
陈琳结结实实的翻了个白眼,她还担心他是遭了人暗算,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原来这人一直恍恍惚惚的是没听明白自己跟他说了什么。
她伸手捏住他的脸,黎展诗低头看她,以为她是作弄他,正想把她作怪的手抓下来,陈琳却一使劲,疼的黎展诗嘶的一声。
陈琳眨巴着眼睛看他,“疼吗?”
黎展诗也眨巴着眼睛,“疼。”
“我怀孕了。”
黎展诗:“……”
他又直勾勾的盯着她看,陈琳望了望天花板,觉得这人怎么过了一辈子变傻了,难不成所有的智慧都在上辈子的时候用光了?
陈琳又捏上他的脸,还揪着他的肉摇了摇,“你没听错,是怀孕了,是真的,不是做梦。”
黎展诗静了两秒,突然就红了眼圈。
他伸手抱住她,再开口,连声音都颤抖,“我以为……以为是做梦。”
似是反应过来这是喜事,他又蓦地笑出来,哭哭笑笑的,全无昔日军医今时地下党的沉稳。
陈琳也笑,可耳畔传来的呼吸不停颤抖,便引得她也眼眶红红。她抬手轻抚他的脊背,轻声重复,“不是梦,我们有孩子了。”
似乎得偿所愿总是在不经意之间,他们在不经意间相遇,如今又在不经意间得到了生命的延续。陈琳想着,似乎这一辈子她的期盼都太容易得到满足,容易到她突然开始担心,有一天这一切都会被收回。
可黎展诗手掌的温度总是能抚平她逐渐生出的恐慌。总归,他还在,只要他在,那于她而言便是不忧不惧。
黎展诗不说话,只不停的笑,陈琳听着也不自觉的跟着笑,但一想到他那英明睿智的脑袋竟是一下午都反应不过来,便又生出了些嫌弃,“好傻。”
黎展诗听不见她的嫌弃,只顾着抱着她笑。
陈琳推了推他,“行了,别笑了,正事没说呢。”
“这不就是最大的正事。”黎展诗语气坚定。
“有了这个孩子,将来的工作怎么办?”
提起这事陈琳就有些犯愁,她上午去医院检查,得知怀孕之后喜忧参半,自然,忧的便是这如何卧底下去。
黎展诗看着她的眼睛说的笃定,“这事交给我,总有解决的办法,你安心休养,等着做妈妈就好。”
陈琳见他这般笃定,纠结了大半天的心也慢慢放下,点了点头道:“好。”
两件正事都说完,陈琳整个人都放松,她又倒回他怀里,倚着他肩膀不说话。
她懂得的。但有知心长相重,如此情意,脉脉蜿蜒于彼此心上。他们还即将要有自己的孩子,那是他二人骨血的交融与延续。他的情意与爱重,给了她莫大的勇气。为了他,为了他们的孩子,她将无畏无惧。
夜色深沉遮人目,黎展诗开着车,注意着后面。反光镜中,后面什么也没有。
黑暗处,黎展诗停车,下车,警觉的观察左右,发现没有尾巴就步行往远处走。
吉昌酒馆门口,一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酒鬼醉醺醺地走来停下,敲门。
伙计打扮的二愣探头:“先生,打烊了。”
酒鬼看四下无人:“老子要喝酒!竹叶青,女儿红,茅台什么的好酒都给我上来!去把你们掌柜的给我叫来!”
“先生,这大晚上的,你还是别喝了,对身体不好。我们这儿还有些包子还有粥,您拿去垫垫……”
话语未完,酒鬼一耳光过去:“别TM废话!赶紧带老子进去!老子要喝酒!老子就是要喝酒!我去找你们掌柜的!让他出来给我上酒!”
“这……掌柜的休息了。”
“我不管!你叫他赶紧出来带我进去,他要不带我进去,我就一头撞死在你们家酒馆门口,看你们还怎么做生意?”
“这样不好的,我们是买卖人,小本经营……”
酒鬼不管不顾地,踢掉脚上穿着的鞋敲打着木门,看了一眼旁边的石墙,大喊道:“快带老子进去喝酒!你到底带不带我进去?到时候把保长招来了老子就告你们这帮王八蛋卖假酒坑人,你们一样落不着好!还不快去!”
酒馆库房内,陈列着一排排红封的酒坛,以及花花绿绿的宣传口号,叶宇飞与老李和赵掌柜正在商讨下一步的工作如何开展。这时,外面传来吵闹声。叶宇飞忙站起身:“出什么事了?”
小周进来:“‘嘉木’来了。”
老李扶额:“正想过几天就和他联络,这下省事了,让二愣带他进来。”
小周出去了,不多时,“MD,老子又不是不付钱,为什么不给我酒……”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小周捂嘴偷笑着先进门,随后二楞一脸无奈的搀着一个披头散发、破衣烂衫的人进来,那人嘴巴里还不干不净的,直到二楞关上了门,污言秽语这才停止,“嘉木”卸下伪装,眼神也变得清明。黎展诗和叶宇飞,就在彼此毫无准备的情况,来了个面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