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五官更显分明,也有了几份凛冽。
叶宇飞看见陈琳站在楼顶上。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究竟是相濡以沫,还是相忘于江湖的好。”
叶宇飞还没有说好怎么回答,陈琳已经决绝的跳下去。
千尺高楼,他挚爱的女子决绝的从他面前跳下。
“琳琳!”叶宇飞惊呼一声醒来,皎洁的月光清冷地洒落在宝蓝色的锦被上,闪着幽暗的光泽,像凝固的潭水般压在身上,沉甸甸,让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夜半静谧,身边的女人闭着眼沉睡,他也不动,就这散下来的点点月光描摹着陈琳的轮廓。似是感应一般的,陈琳下意识的往他身边靠近,却不知是不是知道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到底是没有动作了。
“咱们应该……好好的把对方放在心里,记得彼此最好的模样就是了。何必……何必怎么纠缠呢?而且我们都不是当年的我们了。叶宇飞,你知不知道,在你的心里,你的家人、兄弟还有信仰远远比我更重要。要是有一天需要你为了革命工作,难保你还会舍弃我。所以我们还是就这样吧。”
叶宇飞沉沉地叹了口气,思绪一下子又回到了上午的那场人人都口是心非的婚礼,还有下午她对他说的那番话,难道陈琳和他结婚真的只是为了报复他,冷落他,折磨他吗?但天地良心,他确实是不知道他哪里做错了。难道就因为当年那件事吗?可是她也没有给过他了解的机会呀!指甲深深刺进掌心,掌心刺痛让他忍住把她叫醒质问她的冲动。罢了,他长叹一口气,如今他们还能并肩作战就很好,他还奢求些什么呢?
叶宇飞也恨自己,恨自己放不下她,怎么这么多年了依然放不下她。如今她的心满满的都被另一人占据,又为那人延续血脉,就算他如今和她结了婚陪在她身边又如何呢?等到成都解放她一样会毫不犹豫的和他离婚,回到“嘉木”身边去的。
诚然,他和陈琳结婚是为了蒙骗马成峰更好的开展工作,但他无法不承认自己也怀了一分私心。
叶宇飞也期待着美好的未来,他希望自己可以和陈琳心心相印地合作潜伏,也希望在战争结束后可以抱得美人归,她的孩子,他也会视如己出,好好抚养长大。“嘉木”说的不错,马成峰既然能在戴笠死后挤掉了郑介民、唐纵等竞争对手,掌握保密局的实权,此人必是心性阴狠之辈,如果他知道陈琳有了身孕,后果不堪设想。他似乎看到了一位手足无措的年轻母亲和一个纯真无邪的孩童,他不忍心就这样把她留在是非之地,让她们自生自灭,就算不是为她,也应该为那无辜的孩子冒一次险吧。或许当她的孩子来到这世界上时,能够生长在新中国的阳光之下,在她的身边无忧无虑的长大,做一个热爱祖国、忠于人民的好少年。
月明皎皎,却似乎一团云雾飘来。乌云蔽月,倒似乎人心也被蒙了一层。
和叶宇飞结婚对陈琳而言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养胎加睡觉,两人之间除了工作方面两个人什么话都没有,主要是她不想和他说话。叶家父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不多说什么,叶雅颖似乎被罗仁贤的事打击到了,再加上被停止了一切工作,也没了曾经的心气,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从来不找她的麻烦。
时光静静的流逝,转眼间到了1949年11月30日。这一日的下午,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所部第十一、十二、四十七军的5个营,分别从西、南、东三个方向进入重庆市区,重庆喜获解放。至此,KMT政府经营了10余年的西南地区最大的工商业重镇——重庆,终于回到了人民手中。
重庆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在解放战争中解放的最后一座特大城市,它的解放标志着以蒋介石为首的KMT政府“建都重庆,割据西南,等待国际局势变化”幻想的彻底破灭,同时为解放西南全境进而和平解放Tibet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在中国人民解放战争史上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同日,老蒋逃到了成都,并要求叶泽宏觐见,同时成都城内开始戒严,这座千年古城的形势更加严峻。振兴会又开始活动起来,意图刺蒋。
而就在这时,在叶府盯梢的蓉站特务传回的了一条很不引人注意,但却让陈琳感到很安心的消息。
叶府新来了一个长相俊美的厨子。
在这个重要关口,李振和裴昌会约见叶宇飞,要他引见领导人。叶宇飞将此事汇报给老李,但碍于叶泽宏秘书表面身份,老李不能单独前往,叶泽宏主动表示愿意相陪。而此刻,保密局也在严密监视着裴昌会和李振,叶泽宏与老李赶赴李振、裴昌会之约。
马成峰得知这个消息,立即指示陈琳带队去监视李振、裴昌会与叶泽宏、老李的密谈。陈琳带队来到现场,情报科长任建孝偷偷布置了监听设备。随后,李振和裴昌会相继入场,叶泽宏和老李也随即赶到。
而陈琳命令叶宇飞和马斌到现场待命,她毕竟要装出急切的样子。
密谈现场,特务将酒楼围得水泄不通,叶泽宏等人也结束了交谈,下楼与陈琳等人撞个正着,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陈琳看似不经意的与叶泽宏、叶宇飞、老李对视了一眼,了然而带着愉快地笑了一笑,然后,开始了她的表演。
……
“何琳!你太不是个东西!”
“你要想打死我,等下辈子吧!”
……
他们四个人配合的很好,正当她叫嚣着要任建孝将窃听录音带带到现场以便逮捕叶泽宏等人,就传来了任建孝被杀死,监听设备和录音带被烧毁的消息。
陈琳突然想起了,上辈子任建孝也是被人杀死的,只是她不知道他是被谁杀死的,不过绝对是叶宇飞方面的人。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她也是共/产/党,她很确信这辈子杀死任建孝的是黎展诗,而叶宇飞更是坚定不移的共/产/党。她目光微垂,一时没有说话。
陈琳心中有一处隐秘的匣子,收拢着一些暗恨,一些怨尤。前世叶宇飞对她冷漠绝情,后来甚至杀死了她,她缘何不恨?往昔老奸巨猾的马成峰,终于被一个共党的小字辈吓破了胆,她想,她的心中还是快意的。她将这些团成一团,锁在匣中,弃于角落,视它们如洪水猛兽。若有一天,它们脱匣而出,啃噬了血肉,终于成长,它们或为虎作伥或将她吞入腹中,不可收拾。
不,她不愿让自己落入如此境界,她有未出世的孩子,她还有黎展诗。她的心中并非一个荒原,容不得一个面目狰狞的猛兽在那肆意妄为。
机缘无定,她曾与黎展诗对弈,黎展诗道:阿姐何以如此拘泥,世上从无算无遗策之事。
今世终非前生。
收回心神,她适时大闹一通,在外人看来难堪的离去。
第二天,马成峰就得知了前一日的下午蓉站站长何琳气势汹汹的进了蓉站副站长叶宇飞的办公室,等她出来时叶副站长的办公室已是一片狼藉的消息,叶宇飞本人也负气请求马成峰将他调离蓉站,并要求与何琳离婚。而马成峰笑里藏刀,用一番“床头打架床尾和”的言论劝住了他。
困顿日久,马成峰也终究是要放大招了。
多位重要国军将领的相继反正,让刚刚逃离困厄的老蒋又陷入焦灼的境遇。不过老蒋不愧是老蒋,内斗的行家。胡宗南和叶泽宏一同向老蒋汇报当前局势,胡宗南主张撤退,而叶泽宏则主张与共军一战。而老蒋则采纳了叶泽宏的建议。会后,胡宗南派出刺客刺杀叶泽宏。两人遭到伏击,在街道上与刺客开战,许东听到枪声,前来支援,与老陈一起掩护叶泽宏,参谋长带领部队也随即赶到,刺客被全数击退。之后,叶泽宏向蒋介石汇报此事,蒋介石命令胡总南对叶泽宏的安全负责,胡宗南只得撤销刺杀小队。
而就在此时,陈琳同前世一样向马成峰提议,建立一支秘密武装,便于暗杀,马成峰决定亲自挑选成员,而且还都是前世的老熟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成都解放后,因她提供的准确无误的情报,使得保密局精心策划的潜伏计划,瞬间瓦解。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而今形势越来越急迫,胡宗南登门逼宫刘文辉和邓锡侯,要他们交出兵权。刘副官迅速与老李会面,请他到刘公馆协商。同时,马成峰也派出陈琳秘密监视公馆。
也就在这天夜里,中共地下党刺客“嘉木”与保密局蓉站站长何琳无意中撞见,两人发生了巷战,前者一弹穿心,后者命中眉心,同归于尽。因“嘉木”临死前拉爆了手雷,两人尸骨无存。而事实上,那是早已准备好的两具尸骨,正主全身而退,actor和actress还回到叶府美美的吃了一顿actor亲手做的夜宵。
妻子死了,一时之间,叶宇飞连上班都不去,伤心过度,几日后,叶宇飞便在吉昌酒馆滋事,与赵掌柜、二愣被分别羁押。马成峰分别审视,但赵掌柜和二愣只是装疯卖傻,而叶宇飞则一直醉醺醺地痛哭流涕,马成峰失望离去。
1949年12月8日,第二野战军主力进抵(四)川东万县、广安,川南铜梁、荣县一线,并解放了名城重庆;第四野战军已歼灭了逃往广西境内的白崇禧集团(参见广西战役)。此时,蒋介石授权川陕甘边区绥靖公署主任胡宗南,指挥川西所有KMT军在成都地区组织抵抗。在此情况下,第二野战军司令员刘明昭、政治委员邓希贤即以第3兵团主力由川东前出成都以东,并抢占成都以西的邛崃、大邑;以第5兵团主力及第10军由川南经乐山向成都以南挺进;第18兵团由陕南、陇南前出川北,以求聚歼KMT军于成都地区。11日,第3、第5兵团开始西进。第16军于19日在峨眉县金口河俘川湘鄂边绥靖公署主任宋希濂。
12月12日凌晨,刘文辉、邓锡侯、潘文华的起义通电传入黄埔楼。通电如雷贯顶,惊得老蒋从床上跳了起来。晨曦中,已闻远处传来隆隆解放炮声,老蒋瘫倒在床上,迫使老蒋及其侍从人员不得不作出了马上离蓉的决定。
当夜,隆隆的炮声中,叶府中几个人正在商讨老蒋的逃跑路线,大家各执一词,唯有黎展诗沉默不语,拿了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演算着模型。突然,他脸色惨白,说了七个字:“武侯祠,新津机场!”
这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老李回过神来便命令叶宇飞和许东带着武工队迅速拦截老蒋的车队,也不知是不是历史的强制力,就算他们破了老蒋的障眼法,老蒋还是逃到了台湾,这让经历过难以解释的穿越事件的黎展诗一时间甚至多少对自己一贯坚持的无神论观点产生了动摇。
不过,身为一个杰出的科技专家,即便是虔诚的宗教信徒,在工作中都会不自觉地坚持唯物主义立场,何况黎展诗长期都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因此这种混乱的想法很快就被他自己果断地摈弃了。
至12月20日,第16军、第10军、第18军分别进占浦江、丹棱和眉山;第11军、第12军进占双流、新津以东及彭山。第18兵团在第7军、第19军配合下,自7日分3路猛迫由秦岭南撤的胡宗南部。至11日,第62军进占武都,争取KMT第119军起义,第60军、第61军等部进占略阳、勉县、城固、汉中。随后,第7、第19军留置陇南和陕南,第18兵团越过摩天岭、米仓山向川北疾进,先后前出到江油、绵阳、巴中一线,至此完成了对成都地区数十万KMT军的包围。21日,刘邓指示各兵团:追击阶段已结束,对被围敌军,仍先打弱点和集中兵力各个歼灭,并大力瓦解敌军。当日,KMT军第16兵团在金堂地区宣布起义。22日,胡宗南决定以主力分路向西昌方向突围。12月23日,解放军兵临城下,各部军队纷纷起义,胡宗南落荒而逃,西川人民保卫军成立,叶泽宏任总司令,老李任政委。24日,其第5兵团由崇庆、新津分两路向南突围,当即遭到解放军的阻击。战至26日,第5兵团司令以下官兵5万余人被俘。少数逃往西昌。在此前后,由于解放军的有力争取和形势所迫,KMT军第15、第20、第7、第18兵团,先后于什邡、彭县、德阳与成都东南地区宣布起义。27日,解放军解放成都。至此,KMT军在大陆上最后一支主力战略集团数10万人宣告覆灭。
同日,叶宇飞坐在咖啡馆里,只觉如堕冰窟。
他与陈琳分开了八年零四个月,重逢到如今七十六天,结婚一个多月,到底还是有缘无分。
陈琳来时,叶宇飞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面色平静,无悲无喜。
两人客气的招呼,然后陷入静默,像他们热恋的那些年来每次约会一样。
叶宇飞看着她,真的必须离婚吗?
陈琳点头。
叶宇飞忍住眼泪,30日才是入城式。
陈琳端起玻璃杯,何苦呢,早晚的事。
爱不纯粹,恨不彻底。她到最后只想放过自己,也放过叶宇飞。
叶宇飞转过脸,我军一天没有入城,一天都不做数。
陈琳喝了口牛奶,我有丈夫还有小孩,你就不要在我一个身子不干净心也不干净的/贱/人/身上下心思啦。
叶宇飞再也忍不住了,站起身激动地高声反驳,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我从来都没有任何嫌弃你的意思。
陈琳怔怔地望着他,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太迟了。
叶宇飞手忙脚乱的替她擦脸,男人布满细茧的粗糙手指擦过女人细腻滑嫩的脸颊,让陈琳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陈琳说了声“对不起”。
叶宇飞微笑,突然想起那天黎展诗对酒馆那晚的不甚在意。
他低下头,没有任何挽回的可能了。
这么些天,他也看明白了,她的心凉了,一切都回不去了,到底他还是失去了她。
按军统标准,八年半的工资都给了叶宇飞,算作精神损失费,这是陈琳唯一能做出的补偿,还有叶宇飞一直在她那里的照片。
可惜叶宇飞没有收陈琳买良心的钱,他推回去,只拿走了照片。
将来你养孩子还要花钱,我不收。其实这些天,每天都能见到你,我就很满足了。
他说,祝你们幸福。
陈琳点头,你也是。
她最后看了一眼他,转身而去,门外那个她结婚八年的丈夫,在等她。
陈琳淡淡一笑,黎展诗伸手牵起那双玉白微凉手掌,将之捧在掌心呵暖,而后相顾一笑,携手同归。
他们,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