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近黄昏,天已经擦黑了,白炽灯把屋里照的亮堂堂的,叶宇飞借着灯光翻开眼前的书册。
这本看似不起眼的册子,是楚晚宁用白话写成的叙事手札,上面记录的绝大部分都是他的生平,记录了他十四岁到二十八岁十数年间的琐事,以及他平日里的所作,与所见之事的观感。那里面断断续续描写的点点滴滴,如今却成为他了解楚晚宁、追寻过去真相的唯一途径。
这本手札本是与楚晚宁其他的遗物收到了箱子中,在那日陈琳清点后却没有被放回去,而是拿在手中经常翻阅。而他自己也不知道,写了私密心事的手札,现在已经落入他人之手。
越是修炼得道的,越是不着半分烟火痕迹。
这是他最开始对楚晚宁的印象。
这个上辈子并不存在的人身上却至始至终充满了难以解释、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点。
他为什么在不到十五岁的年纪找到了红军,为什么能仅仅在国外留学了两年便拿到了博士学位,为什么仅去过德国却精通五门外语,为什么第一次见到自己时一脸镇静,就好像很早很早之前就知道一样。
他从荷枪实弹的日本人手中完好无损的将陈琳带了出去并将她拉进了我党阵营,他一开始下手除掉了罗仁贤,他摧毁了保密局蓉站,而这一切真的都是因为那个未曾存在的人吗?
而经过《如花似蝶》一书他想的更复杂,那就是一个矛盾混合体,他拥有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老练,貌似无法无天却又谨慎多疑,带一点自闭的倾向,偏偏喜欢上怼天来下怼地。平常扔在人堆里,任谁也看不出他不合群,但无可争辩他是骄傲的,那种骄傲不是寻常男孩子的自负,即便在孤立无援弹尽粮绝的一刻,他的眼神搏杀,也依然自带一股天潢贵胄气,不灭风骨,不堕凌云。
大多数弱冠之年的少年,身上还充斥着表现的欲望时,楚晚宁就已经懂得克制了自己。不仅是懂得,还掌握了不少方式方法。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对除陈琳之外的任何人甚至这个世间都没有多少好感,留在国统区撑过无数次陷害暗杀走到今天这一步只是因为他不服输,遇强则强,这又有点孩子气,说穿了就是不成熟,聪明但不够果断,甚至骨子里透着一股世人皆醉我独醒之感。
正如陈琳所说,楚晚宁的书法功底很深,字体是飘逸绝伦的董书,董其昌的书法清淡中见幽远,娟妙中含虚和,呈现出一派淡泊宁静、潇洒自如的仙逸之气。那是一种经过哲思和禅思之后的心灵之迹,倒是很符合楚晚宁在别人眼中寡淡沉静的印象。
然而翻开第一页,他就看到了一句令他瞳孔猛然收缩的话:
“梦醒时已是百年身,子不语怪力乱神,从未想过有醒过来的一天,这样的际遇,是长生天的恩赐,还是一场未知的劫数?”
“记忆融合之后,我有点分不清梦里的那些悠闲平静的岁月是我如今的妄念,还是现在步步惊心的生活只是我在一个世纪后的南柯一梦。
算了,索性不想了。人这一辈子呀,如梦似幻的,总是分不清,也总是想不明。”
终于,真相大白。这是一个人自重生以来对自己所做之事的记录。叶宇飞匆匆翻看着,想找出更多的信息。
“不想承认,但却不得不承认,陈琳已经不是当初的陈琳,而我也落得如此,明明当初一切都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清楚,只想知道她如今身在何方?”
“有许多的事情要做,只是要先将身子养好,不管这外面的天变成了什么样子,我必须为自己报仇,这样那些人才能知道利害,我才能保护好自己还有爷爷。
我好想她,若是注定无法相守,那为什么当初给了我希望?”
“我的双手不是干净的,可我却没想到家族竟是如此的龌龊。为了肃清院子里的下人,我必须用不得已的手段,残忍,但是管用就是了,我要让那些藐视主上的人知道,什么才是对的,谁才是他们的主子。
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我狠辣……”
“家里的玫瑰开了,我想起了我和她在成都种下的那一棵,如今人已去,物是人非。
‘love’,‘rose’,也许这也能当做一个游戏,在没有人的时候把玩一番……”
“人之所以被称之为人,正是因为有感情,正是因为有所为有所不为,若只是为了一口吃食为了一个窝就能不惜一切,那又跟畜生有什么两样?说不定甚至连畜生都不如,毕竟畜生都知道护犊子。
不过没什么好寒心的,这个家,向来如此。既然如此,大家三观不合显然没必要硬融,更何况我对他们从来没有任何感情。
没关系,再过几年等我找到陈琳就跟你们断绝关系。”
下一段记录似乎是在两年后。
“‘卢沟桥事变’爆发了,让中华民族从最低谷重新奋起的全面抗战毕竟还是开始了,在这次全民族的抗战中,中国人注定会失去很多,但他们更将由此开始,一步步恢复这个伟大民族的自信与尊严……
陈琳现在在哪里?也许她现在已经在重庆了,也许已经进了军统,也许她和叶宇飞已经认识了。我不想她进那个地方,我想回国找她,可是我不能。
若是寻常夫妻,我定会去找你,留在你身边,可惜咱们不是。
陈琳,你等着我,等我给你一个答案,给你一个家。
到处是党卫军,我甚至都不敢上街了。”
楚晚宁也许知道一切。
这个论点偶尔闪过叶宇飞的脑海,像病毒一样慢慢的蔓延开来。
他有预感,所有谜底都随之将会被揭开。
“又有一个同志去世了,我都快数不清这是第几个了,死因还是因为药品匮乏导致的伤势恶化。这些日子我们不断埋葬他们,我甚至都觉得自己对于死亡早已漠然了。
最近敌入对长江中下游地区的封锁加强了,同时又配合伪军大搞清乡,弄得民不聊生。
我军的处境很艰难,这支队伍是由江南八省的红军游击队改编的,但自两年前成立以来,就没有得到国民政府像样的援助,几乎处在自生自灭的状态。而日军却视我们为华东地区的心腹大患,他们实施了严密的封锁,妄图将我们困死在江南的崇山峻岭之中。
最要紧的是药品。眼下已是深秋季节,寒冬接踵而至,部队成天在深山里过着缺医少药的生活,怎么能提高战斗力呢?
世人可知,新四军英勇善战,却因为老蒋的居心叵测长期得不到应有的补充,处境十分艰难吗?可我无法说,因为我是医生,我只能去做,尽可能的去保住他们的命……”
叶宇飞的心中被触动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他们终于动手了,我们算逼入了绝境,不断有人被俘或是牺牲,我身边的很多战友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顾祝同、上官云湘和叶挺曾是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六期步兵科的同学,现在却成了战场上的对手,这不是同室操戈是什么?上官云湘这根老烟枪怎么不和日本人打?怎么不和汪伪的军队打?几千人啊,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
已经十天过去了,我们又饿又渴,他们笑我都死到临头了还要记什么破日记,我说这是很重要的第一手资料,是我们事故的‘黑匣子’,希望能有后来人看到它……
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
写到此处字体突然变了,变得不像是同一个人书写,柔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风骨傲然,铁画银钩。
“死亡于我如影随形,我曾眼睁睁的看着父母离我而去,再然后是陈伯父还有伯母,如今又是我的同志和战友。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经历了亲近之人的死,我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温室里无害的花骨朵了。如今,我打算试试看,看看究竟是谁先弄死谁!如果真的要拼个你死我活,那么只能是你死!我活!
人们总是认为拯救自己的会是真挚的爱,然而很多时候真正起到的作用的反而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我想我大概可以理解陈琳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了。”
“扑朔迷离,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却长得一模一样,会是亲兄弟吗?
我不知道,等到时候回文山问爷爷吧,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怎么样了,一百三十多岁,在西南地区四处漂泊,反正不会在云南,更不会在重庆。
其实这样也好,不止重庆,鬼子现在对云南的几个城市狂轰滥炸,尤其是昆明,爷爷不在正好躲开了一劫。”
“李代桃僵,扮成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进入上海,被填鸭了好几天,他们说我有做这个的天分。其实我也曾经是,这下算是重操旧业了。
也许在那儿能看见她吧。”
“太烦了,一个医学博士还要回到校园上课,专业不对口感觉听起课实在吃力,我想逃课。
就像在莱比锡一样,街上总会有日本人出现,可能还会有军统。
希望可以看到陈琳,哪怕只是擦肩而过。”
“街上死了个日本浪人,典型的暴毙街头,别人都不知道他是谁杀的,但我看到了杀他的人。
是她,还有叶宇飞。*
还好没打照面,不然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晕过去。”
“就是今晚了,日军驻华机关举办舞会,晚八点整。*必须成功。”
“吱呀——”
椅子在地上划出尖利的一道声音,叶宇飞腾得坐直身体,双眼酸涩,胸中发堵。
是那一天。
他继续看手札,直到看到“成功了”才算是彻底的松了口气。
“派了一个女同志与我假扮夫妻一同工作,我不想要,为什么不是陈琳呢?
娶非良人,可是为了自己将来的路途还是要不得已而为之。
她就算再好我也不喜欢,我只认陈琳一个妻子,反正是假结婚,任务结束就一别两宽从此不见吧。”
“太好了,就是陈琳,虽然她不记得我是谁了。
其实这样也好,与其轰轰烈烈不如长长久久。
戴笠狠敲了便宜爷爷的竹杠,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最后被查出来倒霉的还是他戴雨农。”
再接下来便是楚晚宁和陈琳相处的点点滴滴,所花费的笔墨就足足占据了整本手札的大半,可以看得出当时的楚晚宁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那字里行间几乎满溢的幸福感让叶宇飞忍不住妒忌,他看得出两个人感情很好,凡是有关于陈琳的部分总是特别的详尽细致,可想而知当时的楚晚宁是何等迫切地想将幸福的时光留在笔下。
在靠近最后的寥寥数页上,字迹行间的气氛突然变得不一样了,似乎这个人遇到了什么糟糕的事情。
“最近总是精神不济,曾经再困难也能算好的账本,如今为何撑不住了?当初她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
做我们这行的注定得不偿失。”
是得不偿失啊,可是我们没有选择的。叶宇飞在心中说道。
“陈琳醒了,但却与曾经有些不同,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是静观其变为妙。
锦上添花,灵魂却从未像现在这样离得这么近。
我不知道历史会如何看待我们夫妻之间的相处。
是夫妻,亦是战友。
曾经放了手,但却失去了你。
如今,已经明了你的心,也明了我的心,那就让我将未履行的诺言继续执行下去。”
叶宇飞瘫坐在了椅子上,脸上落下了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楚晚宁的感受也是他的感受。
他多想把欠陈琳的都补偿给她啊!
可是他一早就没有了机会。
“严瑞越来越疯狂了,原本还想要两个人长长久久,但可能做不到了,对不起,说再见吧。”
记录到此结束,现在一切的疑惑都揭开了。
叶宇飞合上楚晚宁写的这本手札,他一个人静静地呆坐了很久。
楚晚宁……与陈琳和他一样,甚至他知道全部。
刚看到手札就有的猜测,他一直潜意识里就不愿相信,但手札里记载的一切再也容不得他自欺欺人。是他自己潜意识里一直在欺骗自己,在故意忽略一些事情。他不愿相信,楚晚宁亲眼目睹了一切,陈琳所有沉痛悲哀的过往,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楚晚宁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
“啧啧,想我多少年没做这玩意了~闻闻这味道,真香啊~”陈琳陶醉的手做扇状在鼻前扇了扇。
陈琳的心态一向很好,甚至到了没心没肺的地步,所以叶宇飞说什么她都只当耳旁风,吹过就没。叶宇飞看手札的这段时间里,她也没闲着,在厨房里想了上辈子她喜欢的的缤纷水晶卷、拔丝山药、三丁包、排骨年糕给做了出来,准备当宵夜吃,她觉得自己最近实在是太能吃了。
也许有万事不管心境平和的原因在里面,但就是这样,陈琳也觉得自己的食欲大得惊人。她也问过医生,答复是一切都没有问题,腹中的孩子也十分健康,至于食欲为什么会这么大,只能说是腹中孩子需要。
饶是如此陈琳也不用担心生产的时候会出什么问题,她的身体状态很好,这么多年坚持锻炼,饮食得当,生活习惯健康,又被楚晚宁调理了多年,且这副身板据说就是传说中的极品宜男相。虽然看来纤巧娇嫩,但腰是腰,臀是臀,比例恰当,是个十分好生养的优良品种。现在就快到了七个月,但除了肚子大了以外,身上并没有多少肉。
她提着食盒慢慢地走回房间,若是孕妇补得太多,有时候反而会适得其反,生孩子的时候消耗得能量会比别人多很多,所以她也是尽可能的多走走。
陈琳到了门口便推门就进,却发现叶宇飞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一声不吭。她也不在意,只绕过他从食盒中取出点心放在桌上,却被他从身后紧紧抱住了。
灼热的呼吸丝丝缕缕在耳畔:“不吵了,好不好。”
*在原剧第十一集。
*在原剧第十七、十八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