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以来,玄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当其冲是云深不知处变乱,接着就是沧州千寻塔被诛。蓝曦臣在家变前隐隐感觉到大祸临头,提前将白霜染送回沧州千寻塔避难。后来岐山温氏派人到各家放话,要求他们送弟子到岐山来接受教化。沧州白氏宗主白轻音自然是不愿让白霜染吃这苦头,就让她的庶出妹妹白伊兰前去。谁知这白伊兰对姑母的偏爱怀恨在心,竟然中途逃跑。如此岐山温氏便以沧州白氏不敬为由,与沧州白氏展开了一场恶战,白氏一族死伤惨重,白霜染至此不知所踪。与此同时,携书出逃的蓝曦臣突然与姑苏蓝氏断了联系,到如今依然杳无音信。
经历了家破人散,那些场景就幻化成了夜夜避之不及的梦魇,折磨了蓝琬整整一个月。她自来到岐山,整个人状态低迷,脸部伤口感染发高烧,烧了整整一晚才退去。
猝然睁眼,屋外的天光明亮得有些刺目。蓝琬扶着头昏昏沉沉地坐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眼前是矮小破旧,年久失修的房间,恍然想起自已经跟随蓝忘机来到了岐山教化司接受教化了。
屋外走廊上传来铿锵有力的脚步声,门“吱呀”发出惨叫,进来一位颇具丽色的紫衣少女。见蓝琬醒来,少女冷着的一张俏脸终于柔和些许,捧起一碗药走到蓝琬身边坐下,摸了摸她的额头,道:“谢天谢地,总算是退烧了。”
蓝琬接过少女递来的药,哑着嗓子道:“谢谢晓微姐,我没事了。”
虞晓微道:“你要真谢谢我就赶紧喝药。江澄那小子把你担心坏了,大清早的就跑过来问东问西,烦得很!”接着又安慰道:“我知道蓝大公子是你亲兄长,白姑娘又和你情同姐妹,担心归担心,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正说着,一位身着浅绯色纱衣和淡粉罗裙的秀丽少女推门而入。少女见蓝琬转醒,也欢欣雀跃地跑到她身边,将一只白色的香囊塞到了蓝琬手里:“琬姐姐你醒了?这是我做的草药香囊,带上它头就不疼了。”
“谢谢你绵绵。”蓝琬捏着那香囊,问道:“这些天你怎么样?温晁和王灵娇欺负你了没?”
这位被称作绵绵的少女展颜一笑,道:“有晓微姐在呢,我没事啦!”
温晁不太喜欢虞晓微那种性格泼辣的,蓝琬又毁了容,所以就把歪心思动到了绵绵身上。绵绵是个没身份没地位的家仆之女,迫于温晁的压力,被占了便宜也只能忍气吞声。虞晓微和蓝琬早就看穿了他的行径,总是想方设法地保护绵绵,以至于温晁至今还没把她搞到手。而王灵娇心肠歹毒,见温晁对绵绵有意思,便恨之入骨,不时就冷嘲热讽,或是故意欺辱。
虞晓微一想到温晁浑身便是一阵恶心,道:“若不是有那个温逐流,老娘早就把他打得连他爹都认不出来了。”
温逐流,也就是温晁旁边那个气势沉冷的青年,绰号化丹手。顾名思义,他的灵力可以化去修士的金丹。没有了金丹的修士便形同常人,再也无法修习仙术。别说是这群小辈们,就算是各家家主都要对他忌惮三分。
此时,岐山教化司前院,温晁故意找茬,把魏无羡、金子轩和蓝忘机三人罚去后院里劈柴洗衣服。到了中午吃饭也不见人回来,江澄一个人又不能多领一份,就把馒头掰了一半藏着留给魏无羡。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谁都没有辟过谷,这么清汤寡水的饭菜根本就吃不饱。江澄饿着肚皮,靠在走廊上,越想火越大。耳边依稀传来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扭头一看,是几个兰陵金氏的弟子在交头接耳的闲谈。江澄只觉得好笑,本来吃不饱力气就不够还和个长舌妇一般侃天侃地的。
“那温晁最近怎么不招惹蓝三小姐了?”
“你们不知道?温晁他哥温旭已经相中蓝毓徵了,所以他不敢!”
“啊?真的吗?”
“千真万确!据说那’碧海丹心‘,就是温家给蓝家下的聘礼!”
闻言,江澄的脸顿时黑了,拳头捏的死紧。
那几名弟子还在不知好歹地嚼舌根子:
“既然如此,你说那蓝毓徵该不会已经被温旭给......”
“闭嘴!!”
突如其来的怒喝吓得几人皆是一激灵,不约而同地看向不远处靠着柱子的紫衣少年。江澄一张俊美的脸容满面阴霾,浑身爆发出凌厉的煞气,让人不寒而栗。
一名弟子愕然道:“江......江晚吟?”
江澄抬起脸,两道目光沉炽如火焰,简直能在那几人身上烧个洞出来,森然道:“我让你们闭嘴!听不懂人话吗?!”
刚刚编排蓝琬是非的弟子不服了:“凭什么你让我们闭嘴我们就闭嘴?这又不是你家的地盘!”
闻言,江澄的眉宇猛然拧起,忽然冲上前甩手给了那人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把他打的原地转了三圈跌坐在地。江澄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语气不善道:“你脑袋漏风这么严重为何不去编话本子?过来修仙有何用?羞先人吧我看你是!!”
“怎么回事?”金子轩刚从菜地里干活回来,见自家人被打难免有些不爽。那门生肿着脸哭天抢地扑到金子轩脚边嚎啕道:“公子要给我们做主!我们好好地在交谈,谁知这江公子突然就冲出来要我们闭嘴。我们争辩了两句,他就打了我。”其他人也一股脑全围在金子轩身旁点头称是。
江澄向来不屑于理会恶人先告状,只是嘲讽地勾起嘴角,怪异地笑出了声。
“你什么意思?”金子轩本来就因为温晁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更是怒容难掩,顾不得什么青红皂白了。
江澄正欲答话,就见得廊桥一边走过来魏无羡和蓝忘机。二人见状,具现疑惑之色。
“江澄怎么了?这厮又欺负你了?”自打退婚以后魏无羡就一直记着金子轩的仇,赶紧冲到形单影只的江澄身前护住他。蓝忘机顿了顿,也跟着魏无羡过来。
金子轩道:“我知你们二位对于我退婚一事深有不满,我承认我有不对。但是,这不代表我金家的人就任由你们欺负!”
魏无羡立刻火道:“你们几个人对着江澄一人指指点点,特么到底是谁欺负谁啊?!当我眼睛瞎吗?!”
江澄按住了魏无羡示意他安静,接着道:“那请问金公子敢让这几人当着蓝二公子的面把他们刚刚的谈话内容再说一遍吗?”
闻言,那几人齐齐打了个寒战,心虚地面面相觑。这两天关于温旭和蓝琬的事已经在教化司里添油加醋地传了个遍,蓝忘机自然会猜到他们再说什么,脸色骤变。魏无羡居然感觉到了他身上徐徐溢出的冷冽寒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金子轩一见他们表情不对,隐隐猜到了原委,口气也严厉起来:“你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们......”几个门生支支吾吾了半天,见抵赖不过,哭丧着脸承认了刚刚是他们编排蓝琬的是非在先,才被江澄教训了。
蓝忘机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冷冷地吐出来两个字:“道歉!”
金子轩大概是从来没见过端方雅正的蓝忘机如此生气,脸色忽青忽白跟打翻了调色盘似的。知道是自己理亏,便按着那弟子的头让他道歉。那人也让蓝忘机身上的寒气吓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地道完歉。金子轩又亲自给蓝忘机和江澄赔了不是,扯着那门生的耳朵怒气冲冲地回房去了。
江澄把留下的半块硬馒头掏出来给魏无羡。魏无羡正欲咬,见着蓝忘机脸色不太好看,想了想,又把所剩不多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蓝忘机:“蓝湛,你也饿了吧?这个给你。虽然吃不饱但也能垫垫肚子啊。”
蓝忘机神色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用。”说罢便径自拂袖而去。
留下二人面面相觑。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他不喜欢你你就不要乱撩。热脸贴冷屁股了吧?”江澄余怒未消,见着魏无羡也不给个好看脸色。
“刚刚你怎么生那么大的气?他们到底编排蓝琬儿什么了?”魏无羡不计较,咬了一口早已硬邦邦满头,许多细小的馒头屑扑簌簌地落在他的衣服上。
“你该知道温旭那狗贼对蓝琬有非分之想了吧?”江澄帮他拍了拍胸口的馒头渣子,咬牙道:“他们说温旭把蓝琬给......”
“给如何?”清丽略带沙哑的女声将魏无羡的疑问抢先道了出来。二人抬头,见蓝琬从廊桥上慢慢走来。她消瘦了许多,形容憔悴,脸色苍白如纸,和之前那个天真活泼的蓝琬简直判若两人。二人看着蓝琬纤细的身形上套着幅摆宽大的云纹白衣,都怕她会不会被风给刮跑了。
魏无羡连忙转移开话题:“你退烧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蓝琬道:“谢谢魏兄挂念,好多了。”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小瓶伤药,塞给魏无羡:“我听说你帮我二哥哥解围被温晁抽鞭子了,我这里还有点药,你拿去用吧。”
江澄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又垮了下去。
“不用不用,我皮糙肉厚就是从小被抽大的。”魏无羡连忙推辞:“你脸上的伤还没好呢,留着涂脸吧。女孩子家的别在脸上留下疤痕了,以后不好嫁人。”说着还怕蓝琬硬塞给他似的忙不迭把馒头往嘴里一塞,扭头拔腿跑了。
“哎!魏兄......”蓝琬正欲去追,一条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江澄掰过她的肩,蓝琬正脸就对着江澄的脖颈。二人站得很近,蓝琬几乎都能看见他脖颈中微微凸起滚动的喉结。
“下次注意,大家都很担心你。”低沉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心里好像是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酥麻了半边。此刻蓝琬真的很想抱住眼前的人,在他怀里痛痛快快哭一场。
可她不能这么做,否则就会害了他。
环顾四周,确定没有温晁等人的影子,蓝琬还是把药瓶塞进了江澄怀里,道:“我这两天也听到一些不好的流言蜚语——你也别太在意了,我是否清白自会有人来证明。”
蓝琬抬头看他,似乎想笑一下缓和气氛。奈何唇角仿佛有千斤重,提都提不起来:“江澄你记着,现在温氏一家独大,任何门派都不是他的对手。眼下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保全自身和家族,千万不要再多管闲事了。就算......就算是我死在你面前了,你也不要管,那也是我的命。”
“胡说些什么!你不会死的!”江澄生气她又在胡言乱语。这个道理他明白,就是担心魏无羡一犯英雄病就会搞出些幺蛾子。
“你把药给我们,你的脸......”
“脸?”蓝琬仿佛被刺痛了伤处,慢慢抬手摸上脸部狰狞的伤口,苦笑道:“这是我自己把它划烂的......祸因它而起,要不要都无所谓了。”
江澄皱着眉未答话。须臾,温热的手指轻柔地抚上她受伤的脸,夹杂着溢于言表的心疼。
教化司里到处都是温家的眼线,二人不能长时间独处,否则会落人闲话。虽然蓝琬把自己的脸毁掉宁折不弯,温旭也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万一流言蜚语再流入温旭耳中,江澄乃至整个云梦江氏恐怕也是在劫难逃。
第二天清晨,一群门生就被赶鸭子一般地赶到一处名为暮溪山的夜猎地点。愈往深林里树冠越是遮天蔽日,偶尔有秋日浅淡的天光透过细小的叶隙散落在地上,靠着这点微弱的光明勉强可以视物。四周煞气深重,一片森然死寂,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枯枝败叶上沙沙作响,可见这次他们猎杀的不是什么善茬。
走过一段,迎面而来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漂浮着火红的枫叶。如今已是初秋时节,满山遍野的枫叶都如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鲜红。一行人溯溪而上,溪涧淌过时叮咚作响,甚是悦耳,不知不觉间把刚上山时压抑的气氛冲淡不少。
蓝忘机伤了腿,行动不便,爬了这么一段山路也没有休息,渐渐体力不支,落在了后面。蓝琬在一旁搀扶着,二人从一开始夜猎便形影不离。大病初愈,加上这两天根本就没吃饱肚子,蓝琬也是头晕目眩,身形摇摇欲坠,但还是拉着兄长尽力跟上队伍,不然免不了要挨一顿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