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回来!”魏无羡知道他心里有了疙瘩,急急喊道。
江澄置若罔闻,脚步飞快地转上廊桥。折腾了这么久,他几乎都没好好休息过。想起之前大病初愈的时候父母在自己面前吵得不可开交,江澄只觉得身心俱疲,没心情再搭理魏无羡。魏无羡咬咬牙,拖起又酸又僵的身体滚下床,踉踉跄跄地追了出去,不迭声地唤道:“江澄!江澄!”
江澄只顾埋头往前走,半点也没回头的意思。眼见着那抹紫色的身影离自己渐行渐远,魏无羡又急又怒,扑上去掐着他的脖子喝道:“听了还不应!找打!”
魏无羡一声声的呼唤喊的江澄莫名不耐烦,头也不回,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推开魏无羡,面色微愠,冷然道:“滚回你床上躺着去!”
魏无羡道:“这可不行,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说清楚!”
“没什么可以说的。”孰是孰非江澄当然明白,只是此时实在不想和他争论这些。冷着脸把魏无羡扒在自己身上的手拂开,一言不发地匆匆离去。魏无羡赶忙去追,没走几步就觉得头晕目眩脚步虚浮,只能先扶着柱子缓一缓神。这么多年,江澄虽然表面上不显露,可江澄对江枫眠的埋怨他是看得出来的,并且随着年龄的成长与日俱增。从前魏无羡甚少与江澄说起这些,江澄也从不在他面前提及半分。可今天他们若不理清楚这剪不断理还乱的风言风语,就怕江澄的坏情绪日积月累,指不定哪一天扛不住爆发了,彻底斩断父子情分,那时便再也无挽回的余地了。
靠着柱子坐在廊桥的木椅上,魏无羡烦躁不安地揉着太阳穴,心里盘数着该如何开导江澄。须臾,寒凉的秋风里飘来缕缕清新的莲香和鲜美的莲藕排骨汤的气味,江厌离端着一只托盘,裙摆著地轻摇,款款地走到魏无羡身边。
“师姐。”魏无羡起身,颇为委屈地唤道。
江厌离把托盘搁在长椅上,拉着魏无羡重新坐下来,替他理了理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目光柔和却又带着点忧伤,静静地注视着魏无羡,温声道:“你才退烧,穿的这么薄就跑出来,不冷吗?”
魏无羡嘿嘿道:“不冷。”
江厌离轻柔地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道:“不冷才怪了呢,师姐给你拿件衣服来。”说着又回到里屋,拿了件魏无羡常穿的外套给他披上。
在房间里取走了喝空的汤碗送回厨房,江厌离又赶了回来,谁知还没到门口就听见了父母大声争执的声音。毕竟那是她的亲生父母,江厌离没有蓝琬那样可以直面风浪据理力争的勇气,愣愣地在木廊上吹了会凉风,扭头就奔向厨房。
魏无羡的性子她自是不担心,但是江澄就不好说了。她这个弟弟自从懂事之后就不怎么外露自己的心思,所以江厌离越来越不了解江澄心里的真实想法,这也是她最担心的地方。加上不久前蓝琬不辞而别,江澄的情绪愈发低迷,经常魂不守舍地盯着远处发呆。江厌离看在眼中疼在心里,她做不了太多,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莲藕排骨汤上,希望能熨帖抚平江澄封闭的内心。
谁知她端着汤过来之后,就见着只穿了件里衣的魏无羡靠着柱子眉头紧缩心事重重,而江澄的影子已经寻不到了。
“阿羡,阿澄他去哪了?”江厌离问。
魏无羡长叹道:“江叔叔和虞夫人又吵起来了。他啊,现在似乎很不想见我。”
江厌离垂了垂眼帘,轻声道:“阿羡,你知道这两天阿澄为了找你,吃了多少苦吗?”
“当时阿爹是在之前江家的废弃驻守地发现阿澄和阿琬的。阿澄那个时候已经筋疲力竭,为了保护阿琬又被幻灵蛇咬伤,若不是阿琬及时将毒逼了出来,他恐怕就……”
说到后面,江厌离的声音有一丝哽咽,魏无羡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里泛起阵阵后怕。他紧紧抓住了江厌离的手,惶恐道:“师姐,江澄他真的……真的……”
差点把命都丢了吗?
江厌离摸了摸他的头,眼眶微微泛红:“你不用自责,阿羡,你和阿澄哪个都不能出事的。只是之前阿爹阿娘也吵过一架,阿娘已经有要和离的意思了。当时有阿琬在他身边安慰着,我能稍稍放心些。但今天,师姐只能拜托你了,阿澄从小最听你劝的,你别他的生气,好吗?”
话说到这里,她依然没有告诉魏无羡,江澄是执意要亲自去找他才引得江枫眠夫妇吵架的。
魏无羡自然明白,安抚似的拍了拍江厌离的手,端起托盘道:“师姐,你放心吧。江澄那小子就交给我,你别操心我们了啊,回去歇着吧。”说罢整整衣衫,举着托盘扬长而去。
另一边,江澄出了别苑,思绪突然迷茫起来。他不想回房,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就漫无目的地在莲花坞来回穿梭,把之前和蓝琬一同走过的路又通通重温了一遍。过了那道锦鲤拱门,江澄停下脚步,手轻轻地放在了面前一根漆得油黑发亮的柱子上。当时蓝琬偶然撞破了江枫眠夫妇争执现场遁走之后,江澄就是在这里寻回的她。那个夜晚星汉灿烂,蓝琬就靠在这根柱子上,身着藕荷粉与淡紫色相间的襦裙,三千青丝柔和地披散在肩上,欣长雪白的玉颈微微扬起,清澈的眼瞳里倒映着漫天璀璨的繁星。
她那天晚上真是格外地好看,一下就撞进了他的视线里,让他再也移不开眼了。
江澄靠在柱子上,看着满池颓败的残荷和飘零的芦花,心里陡然升起一阵落寞。
江家护送蓝琬的队伍还未归来,蓝琬此时又身在何处?也不知她是否平安地到达了姑苏,同她兄长与叔父团聚了呢?
肩膀突然一重,江澄赶紧拉回飘远的思绪,魏无羡一张放大的俊脸凑到了他眼前,笑得贼兮兮。江澄第一反应就是嫌弃地推走他的脸,然后迅速地闪到边上拉开距离。哪只魏无羡早就摸透了他的习惯,抢先一个钢铁锁喉就把江澄拖回来:“好不容易逮到你,别想跑了。”
江澄被卡得喘气都难受,皱眉道:“魏无羡,你放开我!”
魏无羡耍赖道:“不放,除非咱俩在这把事情摊开了说明白。那些乱七八糟的鬼话你可千万不能相信!”
江澄好不容易挣脱了他的束缚,冷冷道:“哪些乱七八糟的鬼话?”
魏无羡嗤之以鼻:“说出来都是脏人嘴的。我爹娘都是有名有姓的人,我见不得谁给我瞎落户!”
他长手一伸勾住江澄的肩膀,硬拉他到木栏边上坐下,语重心长道:“江叔叔和虞夫人都在气头上,说的话自然听不得,你可别傻了吧唧地往心里去。你是他的亲生儿子,未来的江家家主,江叔叔自然对你严厉些。”
江澄斜睨着魏无羡,仍旧一语不发。
魏无羡又道:“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别人家的孩子,我爹娘又和江叔叔是好朋友。他对我自然要客气些,这个道理你该明白吧?”
“你和蓝琬怎么都是一个说辞。”江澄冷笑一声,道:“别安慰我了。他并非对我严厉,只是不喜欢我罢了。”
魏无羡道:“人家蓝琬儿实话实说,可不是在单纯安慰你。你这么曲解她的意思,她要是知道了立刻从姑苏冲过来打你信不信?”顿了顿,他又道:“你说你多聪明的人咋到了这就不开窍了?。哪有人不喜欢自己亲生儿子的?那些嘴碎传谣的我见一次打一次,打得他们连妈都不认识!”
江澄不以为然:“就是有,他不喜欢我娘,也不喜欢我!”说着,他霍地站起来,这些天憋在心里的埋怨瞬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谁不知道他和我娘是联姻硬凑到一块的。他不喜欢我娘的秉性风骨,我天生又随了我娘,他自然也看不惯我……我知道!我不是他喜欢的那种性格,不是他想要的继承人!他认为我不懂家训,半点没有江家的风骨!是!”
他看着魏无羡,眼里已经有些湿润,倔强地扬声道:“你和蓝忘机合力斩杀屠戮玄武!浴血奋战!了不起!可是我呢?!”江澄没控制住,一拳砸在廊柱上,咬牙道:“我当年和蓝琬一同斩杀了魔化水虎得到的又是什么?为了救你和蓝忘机,我同蓝琬连续奔波数日,筋疲力竭,一刻也没有停歇过!蓝琬她重伤未愈,又差点被蛇咬伤吓个半死!到头来,我们的努力在他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
见他发泄得差不多了,魏无羡起身按住他的肩膀,道:“家训算什么?有家训就一定要遵守吗?蓝家三千多条家规,要是都要遵守,人还活不活了?你看蓝琬儿我行我素的,她又遵循了几条家训?蓝启仁不照样由她去了吗?”
“还有,做家主就一定要守家风从家训?江家历代那么多宗主,我不信他们都一个样!姑苏蓝氏的蓝翼前辈不也是蓝家的一个异类吗?可论能力和地位,蓝家的历代名士有几个及得过她?她的弦杀术又有谁能比肩?”
闻言,江澄稍稍冷静了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魏无羡掰过他的肩膀,明亮的眸子认真地注视着江澄低垂的眼睑,正色道:“江澄你听好,将来你做家主,我就做你下属,像你父亲和我父亲一样。姑苏蓝氏有双璧,我们云梦江氏就有双杰!”
话音刚落,江澄的眼睑陡然抬起,纯净的眸子如同被火焰重新点亮,表情已经变成了微微的错愕,似乎还有一丝欣喜。魏无羡一把搭上他的肩,爽朗道:“所以你就别想七想八的了!谁说你不配当家主,谁都不能说,连你也不行!再说就是找揍!而且,你想过蓝琬儿没?人家可榜上有名的玄门仙子,你要是不做家主,人跟了你不就亏大了?”
不提蓝琬还好,一提江澄瞬间就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在魏无羡心口拍了一掌:“滚!就你会来事!”
烙铁烫伤的地上虽然上了药包扎过,护理得十分精细,但冷不防挨这一击,哪能不疼。魏无羡当场一蹦三尺高,呲牙咧嘴地朝着江澄一掌劈去:“死小子你还真是狠啊!”
江澄闪身敏捷躲过:“就你这德行还想揍谁?现在知道疼了!当初逞什么英雄?该!给你长点记性!”
魏无羡道:“我那叫逞英雄吗?我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别跑了,问你个事。”他一把揪住江澄的袖子把他拖到自己跟前:“你老实告诉我,你喜欢蓝琬儿吗?”
“你……你突然问这个干嘛?”江澄被魏无羡无厘头的问题闹了个大红脸,急忙抽身要走。魏无羡突然将他扯了回来,像小时候第一次的和解一样,抱住了江澄的肩膀。江澄被魏无羡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懵了,一时竟忘记推开他。
“你说你也是。为了救蓝琬儿连命都不要了,还死鸭子嘴硬呢?”魏无羡的声音低低地在耳畔响起,带着些许担心,又有庆幸。若是没了江澄和他斗嘴吵架,帮他赶狗……魏无羡没敢想下去,用力地抱了江澄一下,而后推开他,教训道:“你小子咋就那么不小心?万一要是真交代了,师姐还不得伤心死!你忍心让蓝琬儿活守寡吗?”
听魏无羡又在不着边际地胡扯八道,江澄不由地翻了个大白眼。不过看在魏无羡是关心他的份上,也就没像往常一样送他一记糖炒栗子,摆摆手嫌弃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呢别乱说!要是传出去蓝琬清誉受损,她家那两个哥哥还不吃了我们?”
“对了,说起蓝琬儿,我听说她在蓝湛来莲花坞之前就走了,是怎么回事?还有蓝湛,他有没有留话给我?他哥哥找到了没?他们家情况怎么样?”
江澄道:“他光看见你就烦得不行,还指望他给你留什么话?蓝曦臣还没找到,听蓝琬说是出逃跑了,蓝启仁如今也是焦头烂额的。至于蓝琬……”江澄捏了捏拳头,语气有些沉痛:“青蘅君去世了,蓝琬没来得及见到她父亲最后一面,想在下葬前回去看看青蘅君的遗容,也就没等到我们回来。”
魏无羡也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半晌,愣声道:“去世了?”他似乎又想起了些什么,脸色也微微凝重起来:“蓝湛如何?”
江澄道:“还能如何,他腿还没好利索,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