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莲花坞大门,江澄还来不及招呼蓝忘机,便直径穿过厅堂朝内院走去。江厌离反常的行为让他心里很不安,总觉得出了什么事情。来到蓝琬暂住的房间,推开门一瞧,果然连个鬼影都没瞧见。
不见那日思夜想的人儿,心情顿时烦躁得坐卧不安。江澄沉着脸咬着牙,泄愤似的捶了一拳桌子。桌上摆放整齐的青瓷茶具受到了震动,叮叮当当地碰撞在一起。冷静片刻,江澄失魂落魄地踱步到走廊上,望着外面萧索凄凉的枯荷残梗,空空地发呆。
即使江厌离闭口不说拼命掩瞒,江澄凭直觉也能猜测到,蓝琬多半已经离开了莲花坞。
到底是什么事一点都不能耽搁,她为何要如此急切地离开?不是说好了要等他回来么……
现下外面到处都有温家布下的眼线,她一个柔弱的小姑娘孤身只影如何应对得了那些危险局面?阿娘阿姐为何都不拦着,反而任由她胡闹?
想到这里,江澄袍子一摔就风风火火地朝厨房冲了过去——他一定要找江厌离问个清楚。
此时,江厌离安顿好了魏无羡,魂不守舍地在走廊上徘徊了半天,才想起来厨房里还炖着莲藕排骨汤。烧火的时候一不留神,她居然将前几日受潮了的木柴丢进火里,顿时滚滚浓烟从灶堂里倾吐而出,整个厨房变得乌烟瘴气。江厌离匆匆退出来,被呛得咳嗽连天,双眼茫然地看着被浓烟占据的厨房,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江厌离平常掌勺时颇为专注,甚少出现这种低级错误。这反常的一切都被江澄看在眼里,如此他更加确定姐姐知道蓝琬离开的原因,只是有难言之隐。
“阿姐。”江澄站在江厌离身后唤道。江厌离显然没有注意江澄何时来到了他身后,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呼唤吓得浑身一颤,一双水波婉转的杏眸惊魂未定地看着江澄,结巴道:“阿……阿澄,你怎么来了?”
说完这句,江厌离不自觉地将头撇到一边,眼神飘摇不定。见状,江澄不由分说一把拽起江厌离细瘦的手腕,直接将她带到了不远处的凉亭里。江厌离的力气又不如他,根本拗不过已经高了她一个头的弟弟,只能半推半就地被拉走。
“阿姐,我找你有点事,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怕江厌离再躲,江澄双手直接压在了姐姐的肩膀上,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张清秀温婉的面孔。
闻言,江厌离抬眸,目光回到了江澄脸上,缓缓启齿道:“关于阿琬的。”语气平稳笃定,丝毫没有疑问的口气。
江澄点头。
“刚刚蓝二公子在,我也一直不方便与你讲,既然你问了我也就不瞒你了。阿琬她……”再三询问下,江厌离终于松口准备解释,但好像又瞧见了什么,刚准备出口的话又生生逼停停在了喉间。
江澄下意识回头一瞧,蓝忘机不知何时到来,已然在他身后,神情依旧淡漠。
“蓝二公子可是来找家姐的?”江澄问。
蓝忘机颔首,礼貌地朝姐弟二人施礼:“忘机无意冒犯,只是想询问江姑娘和江公子,毓徵如今下落如何。”
想必蓝忘机也猜测到蓝琬此时已经不在莲花坞了,心系不已,隧过来找江厌离问情况。见蓝忘机为了此事专程来找他二人,江厌离明显地犯难了,欲言又止道:“这……”
“阿姐,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就告诉我们吧。”江澄的急脾气实在是忍不了了。
“那好吧。”江厌离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蓝忘机,福了福身,一字一句认真道:“蓝二公子,请务必有个心理准备。”
闻言,蓝忘机的神色凝滞了一瞬,似乎已经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声音依然保持着镇定:“江姑娘但说无妨。”
终于,江厌离抿抿薄唇,下了很大的决心,缓慢而沉痛道:“抱歉,青蘅君他……已经仙逝了……”
消息如同惊雷猝不及防地炸响在耳畔,江澄震惊地瞪大了眼,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蓝忘机虽然已经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可父亲去世的事实如此真实而残忍地摆在面前,他的身形还是不由地晃了晃,像一棵稚嫩的小杨树终于禁不住狂风的摧残,却依然坚持而倔强地立着。
江澄赶紧搭了把手扶了他一下。
“阿爹之前向姑苏蓝氏传过消息,三天前有了回音。青蘅君去世给阿琬的打击太大了,她身子又弱,知道后当场就昏迷了过去。”江厌离叹了口气,语气不免有些伤感起来:“阿琬醒来后哭着求我和阿娘让她先回去,至少在下葬前见父亲最后一面。”
“本来她的身体状况不易再舟车劳顿,阿娘起先也不同意。可她当时都快跪在床上求我了,我看她哭的伤心,实在是于心不忍,就劝服阿娘安排人提前送她回姑苏了。希望她能如愿见上青蘅君最后一面。”江厌离说完,眼圈也已经微微地泛红。她视蓝琬如亲妹,见她哭成那番肝肠寸断的模样,心里也是酸涩难受得不行。
凉亭陷入了一片溺死人的沉寂里。
须臾,蓝忘机惶惶回神,对江厌离深鞠一躬,声音里带着浓郁的疲倦:“多谢江姑娘告知。”说罢,他衣衫轻摇,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凉亭。江澄看着他高挑欣长的背影,掺杂着几分落寞与哀凉,心里不由地也难过起来。
青蘅君最疼爱蓝琬不过,他的去世,对于蓝琬而言,估计天都塌下来了吧……
“阿澄,阿琬走的时候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很抱歉没有遵守诺言等你回来,希望你不要生她的气。”江厌离覆上江澄握得死紧的拳头,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阿娘派去护送阿琬的都是家里顶厉害的门生,你也不要太担心了。”
“青蘅君是蓝琬的父亲,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回去的。我又怎会生她的气呢……”心里的石头悄然落地,江澄浑身疲软地坐在了凳子上,神情木然,眸光里一派怅然若失。
若是当时是他陪在蓝琬身边,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拥进怀里,任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衫。告诉她,不要怕,我还在你身边。
可现在,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了。
蓝琬已经走了,魏无羡也由江厌离精心地照料着,蓝忘机没有理由再待在莲花坞,于是向江枫眠辞行。江枫眠本来要派人送他,都被蓝忘机婉言谢绝:一来护送蓝琬的那批还未归来,江家人手暂时短缺;二来姑苏蓝氏已经得罪狠了岐山温氏,蓝忘机自是不愿将火引到云梦江氏和魏无羡身上。见他态度坚决,江枫眠只好作罢,安排了码头上一个颇有经验的老翁送蓝忘机回家。
送走蓝家兄妹,江枫眠在书房的案几前站了许久,手里握着一本书页已经泛黄的游学札记——那是当年江枫眠与青蘅君共同总结编撰的。他与青蘅君多年未见,却还是割舍不下那些年少时珍贵的情义,每每想起,眉宇间便锁着浓的化不开的惆怅。虞紫鸢对青蘅君的去世未有表露半分伤感,只是每日坐在凉亭里的时间长了些,且总喝着一杯永远都是满杯的冰冷茶水,瞳孔里全然一片萧瑟沉寂的秋景。
午后,江家四口人围在一张桌上吃饭。没了魏无羡活跃气氛,加上外面又淋淋沥沥地飘起了雨,周遭的气压都低沉得让人透不过气来。自蓝琬走后,江澄整个人都魂不守舍,恍恍惚惚的,仿佛被抽离了灵魂。江枫眠见江澄机械地重复着夹菜的动作,却半天没把菜夹到筷子里,不由地眉头拧得更紧了。
“阿澄,你怎么了?”江枫眠放下筷子问道。
听父亲突然叫自己,江澄失焦的眼神这才聚集过来,茫然道:“啊……无事……就是没什么胃口。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一时有些消化不过来罢了……”
江枫眠严肃道:“就算事情多难以消化,你都要打起精神来。等以后遇到更多的事情,难道也要这般浑浑噩噩吗?”
“阿爹,吃饭呢您就别说他了。”江厌离劝着,夹了一大筷子他平时喜欢吃的菜放到江澄碗里:“多吃点阿澄,这两天奔波劳碌的本就辛苦,你都瘦了好多。”
捧着被填得满满当当的碗,江澄终于挤出了一丝笑容:“谢谢阿姐。”
此时,一直未发话的虞紫鸢也搁下碗,冷冷地开口:“阿离,别管他,爱吃不吃。也就你惯着他,要不再让他去姑苏听几天学多吃点苦,回来看他还有没有胃口。”
“三娘。”江枫眠制止道。
一听他这不温不火的声音虞紫鸢就上火,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不过那也未必,当时你儿子到渡口乘船可是青蘅君亲自送去的。想必在姑苏青蘅君对阿澄很是关照,他去世了,阿澄心里难过也是应该的。”
隐隐约约,似有火药味夹杂在空气里。江澄一听气氛不对,赶紧往嘴里拼命塞饭,江厌离不迭声地轻声叮嘱他别噎着了,一面偷偷观察父母的神色。江枫眠直面着虞紫鸢讥诮的眼神,脸色已有微微的不悦,沉声道:“三娘,适可而止吧。”
“我适可而止?呵!”虞紫鸢冷笑出声,纤纤玉指在桌子上敲了敲:“我说的不是真的?看看你儿子的脸色吧江宗主,他这副样子出了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那个是他亲爹呢!”
“我吃饱了,阿爹阿娘阿姐你们慢用。”赶在夫妻二人导火索彻底爆炸之前,江澄急忙咽下最后一口饭,撇了筷子飞也似的逃离现场。
秋雨绵密如丝,淅淅沥沥地落在房檐上、池塘里。江澄在莲花坞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耳边回旋着枯荷着雨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咬青桑;檐口落雨,叮叮咚咚,又如同佳人素手轻挑,抚琴弄曲。
自知晓青蘅君仙逝,江澄的心神也惶惶然地牵动起这位接触并不多、却令他印象极深刻的前辈。那个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的清晨,带着淡雅檀香味的毛领斗篷,青蘅君的音容笑貌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他握住自己的手掌又是那样温暖,仿佛能暖到心坎去。
青蘅君曾给他的温柔和关怀,甚至是江澄从未在父亲那里感受到的。想到那样一个超凡出尘又温润如玉的人,从此就要长眠于冰冷的墓冢下,他的确是难过大于惋惜,又有些无法相信。
魏无羡足足昏到了第三天晌午才悠悠转醒。
在玄武洞里,魏无羡被病痛和饥饿折磨得苦不堪言,退烧后早就饥肠辘辘。抱着江厌离给他盛好的莲藕排骨汤狼吞虎咽,恨不得连碗都一并啃吃了。江澄嘴上调侃他两句,被魏无羡中气十足地回怼后,悬着的心也放下了。此时,江枫眠进来探望魏无羡,同他说起斩杀妖兽的事情。岐山温氏的教化司如今已经名存实亡了,而温家也都在庆贺温晁斩杀屠戮玄武,暂时没有来各家找麻烦。
被温狗抢了功劳,魏无羡再生气也没办法,只能在心里骂骂咧咧地咒温家祖坟冒青烟。江澄也替他觉得亏,没捞到半点好处还搞得遍体鳞伤,一时嘴快就脱口教训魏无羡不该强出头多管闲事。江枫眠自然是不认同江澄的想法,立刻严肃地训诫了江澄还未能完全理解家训“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含义。谁知这时,虞紫鸢突然就跟一阵冷风似的冲进了屋子,神情阴沉细眉微扬,开口就没什么客气话回敬江枫眠。
虞紫鸢无非就是气愤魏无羡四处惹麻烦,江枫眠又偏爱他忽视江澄,质问一番之后无果,便出口讽刺江澄对他这个亲爹的态度还不如对去世的青蘅君。可江枫眠偏偏就是个不温不火的性子,平日里争论都是处于沉默状态,虞紫鸢的怒火就跟打到了软塌塌的棉花里,不灭反高。气头上涌居然直接在两个孩子面前质疑魏无羡的身世,这下饶是江枫眠再好的脾性也不由得火冒三丈,当即就出门和虞紫鸢理论起来。
在这场争执中,江澄就跟个丧失行动力的木偶似的夹在父亲和母亲中间,除了脸色忽青忽白奇差无比,心里倒是没有任何波澜起伏,他似乎早已经麻木了。听着门外的刺耳扎心的声音愈来愈远,怔怔地站了半晌,江澄回头,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魏无羡,身上突然感到一阵深重的疲累,撇下他扭头径自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