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营救队伍逆水而上,终于来到了暮溪山。
经过两日的休息,江澄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初了,此刻正一马当先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步履匆匆,东张西望,唯恐漏掉一丝线索。
暮溪山内还是那般阴冷暗淡,只是之前那种死亡的肃杀气似乎淡了许多。走着走着,溪流潺潺的声音隐约传来,愈发清晰。江澄听见心下一喜,迈腿向前跑了几步,突然脚下一空,“扑通”一声,寒冷的溪水冷不防就灌入了靴子。
江澄打了个激灵,赶紧将踏进溪流里的腿提出来甩了甩。片片色彩斑斓的枯叶点缀在小溪上,看起来和平地无疑,不仔细瞧还真发现不出来。
此时江枫眠带领的队伍才姗姗来迟,江枫眠见江澄活蹦乱跳跑得飞快,知道这孩子身体恢复得不错,心里悬着的石头也慢慢放下了。
“就是这里了!”江澄肯定道,回过头向江枫眠报到:“父亲,我们溯溪而上。这溪流上游有一棵老榕树,树底下便是玄武洞府入口了。”
江枫眠点点头,示意其他人跟着江澄走。
暮溪山,玄武洞。
阴冷潮湿的洞穴里,充斥着尸体腐烂和血液水草泥土一锅乱炖的腥臭味,熏得人头晕脑胀。蓝忘机和魏无羡正挤一处角落里,静静地不发一言。蓝忘机依旧腰背挺得笔直,盘腿而坐,正闭目养神。魏无羡则裹着蓝忘机的外袍,头枕在他腿上,眼睛紧闭,蜷缩着瑟瑟发抖。蓝忘机时不时会探一探他的额头,发现依旧是滚烫灼手,两道斜飞如鬓的锋眉紧紧地拧在一起。
洞中无日月,不知今夕何夕,魏无羡烧昏了多长时间他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再这么拖延下去,魏无羡恐有性命之忧。经历了种种人间惨剧,如今又被困在这里,蓝忘机此刻脑子里也是混混沌沌,进来的各种场景层出不穷地在他脑海里浮现:藏书阁的大火、重伤的父亲、杳无音讯的兄长以及不省人事的妹妹……
燃眉之际,蓝忘机只能将重伤的蓝琬托付给了江澄,他也相信江澄能够护蓝琬周全。只是,他不确定半路上会不会遇到温氏的伏击,江澄是否能带蓝琬安全到达莲花坞,是否能找到人来救他们于困苦囹圄。
一切都还是个未知数。
但无论如何,现下都不是该慌张崩溃的时候。蓝忘机再次屏息凝神,逼迫自己抛弃那些无关紧要的杂念,默默地背诵起《道德经》来。还没背到一半,只听得不远处一阵轰隆隆的响动,震得整个地面都微微颤抖起来。
此刻,似乎有一丝光亮钻进了幽暗的洞穴里。蓝忘机本能地警惕起来,拍了拍腿上魏无羡的脸颊道:“魏婴,别睡了,醒醒。”
魏无羡滚烫的脸颊隔着衣料蹭了蹭蓝忘机的大腿,依旧昏迷不醒。
很快,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上方掉进了洞穴里,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蓝忘机护住魏无羡,捡起地上结成了一条长线的弓弦和几支箭簇,戒备地朝之前被堵死的入口的地方看去。
“魏无羡!魏无羡!蓝二公子!”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魏无羡似乎也被这几声呼唤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回了声气若游丝的“江澄”。蓝忘机也松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武器,扶起浑身瘫软的魏无羡,半拖半背着从角落里钻出来。一抬头,江澄持着长剑已然闪进了洞里,正左顾右盼地寻找着什么。
刚一进主洞,江澄就被横在眼前的巨大龟壳给吓了一跳,立刻闭上嘴唯恐惊动那妖兽。很快他就发现了角落里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拖着一个什么东西举步维艰地朝这边挪动,江澄当即就认出了那是蓝忘机,立刻跑了过去。当看到蓝忘机背上那个麻袋似的东西正半死不活地哼哼着,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魏无羡怎么了?”江澄急切地从蓝忘机身上接过魏无羡。之前还生龙活虎的少年此刻跟中了绵柔化骨散似的,软绵绵地歪倒在他身上,脊背都被虚汗浸湿透了,满脸通红,额头烧得滚烫。
蓝忘机道:“伤口感染,正在发烧。”
江澄道:“烧了多长时间?”
蓝忘机摇摇头,道:“具体不知,但已有很长时间。”
江澄从怀里摸出药来给魏无羡服下,心道了百遍你小子可得给我撑着千万别烧傻了。忽然,他想起了自己背后还有个凶险异常的屠戮玄武,警惕地转头去看背后的龟壳。
蓝忘机道:“死了。”
闻言,江澄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了?”又看了看倒在身上的魏无羡:“你们俩杀的?”
蓝忘机道:“魏婴主杀,我辅助。”
此时,江枫眠也带着人匆匆赶了过来,见到如此巨大的屠戮玄武也齐齐惊出了一身冷汗。愈靠近潭水,那股刺鼻的血腥味道就越浓郁。江寻持着火把照了照水面,只见潭水皆呈现出一片刺目的血红色,犹如盛满了一池鲜血。而那颗如同蛇头一般的兽头,毫无生气地仰翻在水中。
屠戮玄武已然身首异处。
这二人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合力便斩杀了这头进四百余岁的妖兽,若不是亲眼所见,谁都难以相信。听蓝忘机言简意赅地道明了这几天的来龙去脉,众人皆是啧啧惊叹,称赞不已。听着父亲对忘羡二人赞口不绝,江澄不由握紧了拳头,心里涌动着各种无法名状的复杂情感,酸楚嫉妒混杂在一起,撑得心里胀胀的难受。
亏他还提心吊胆着这两人是否葬身妖腹,如今看来,可不是自作多情么?江澄嘴角弯成讥讽的弧度,摇了摇头,将魏无羡拽到背上背起来,率先出了洞穴。
魏无羡由江澄一路背着下了暮溪山。期间江枫眠几度示意江澄把魏无羡交给其他人来照看,他沉着脸视若无睹,脚底虎虎生风走的飞快。蓝忘机腿上的伤口做了处理,已经开始结痂,勉强能跟上江澄的步伐。可惜蓝忘机是个不善言谈的寡淡性子,江澄也不知如何与他交流,二人从头到尾皆是一言不发。气氛显得有些许沉闷,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枯枝败叶断裂的脆响交织回荡。
凭借着上次下山的经验,江澄另辟蹊径,抄出了一条最短的路线。上船后,安顿好魏无羡,江澄喘着气擦了擦满头的汗珠,顺手扔了一瓶药膏给边上晾着的蓝忘机:“把腿敷上。”
蓝忘机接了药膏,淡声道:“多谢。”
江澄直白道:“不用谢,是我答应过蓝琬要把你平安带到她眼前的。”
“毓徵她……可安好?”一提到妹妹,蓝忘机不禁握紧了手中的药瓶。父亲重伤兄长失踪他已经承受不起了,如今最挂心的就是小妹的安危。
“人挺好,全须全尾,就是瘦得厉害。”顿了顿,他又道:“蓝琬就在莲花坞等你回去,她很担心你。”
闻言,蓝忘机默然,心里阵阵揪疼,胸口也跟堵住了似的闷得难受。他深知蓝琬所承受的压力和痛苦不比他少,却时刻都顾忌着他的感受,从来不在他面前表露过半分软弱。蓝琬从小都护在姑苏蓝氏最柔软的羽翼之下,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连蓝启仁待她都不忍太过严苛。他无法想象,这番长途跋涉,又是戒鞭又是重伤,小妹纤弱的身躯如何承受得起。
看蓝忘机眼圈隐隐发红,江澄知道他心里难受,也不再多说什么。屋内的气氛不知不觉就降到了冰点,江澄实在受不了蓝忘机这个冰块性子,觉得或许只有魏无羡和蓝琬才适合同他相处,于是出了船舱,到甲板上透气。
巍巍青山两岸走,风景在视野里缓慢地向后倒退着。天边的乌云如同几笔随便涂抹上去的凌乱墨迹,深深浅浅,变幻莫测。冥冥薄雾环绕在远处的山峦上,茫茫苍穹沉寂一片,偶尔可见南归的大雁排成人字形从空中掠过,鸣叫声空旷又哀婉,散落在人间消失不见。
这几日才下过雨,浊浪翻滚着白沫拍打在船壁上,急切而猛烈,不似往日那般轻柔。阴风怒号着推动船帆,江澄扎头的纶巾和衣袂都在空中凌乱地舞动着,额前的碎发也糊了满脸。江澄无心去拨弄自己的头发,他的心情也不比那阴沉的天际灿烂到哪里去。
倘若当时,陪魏无羡在洞里的是他的话,那和魏无羡一起并肩斩杀妖兽的就是江澄而不是蓝忘机。作为江家的独子,未来的宗主,他应该在玄武洞府同兄弟奋勇厮杀,而不是病怏怏地目睹父母吵架却恨自己无能为力。
江澄不似魏无羡心大,什么都能看的开。对于从小形影不离的兄弟和其他人并肩作战共同进退,他很吃味;对于父亲的偏心,他亦很介怀。但自始至终江澄并不认同魏无羡的做法,强出头真的太冒险了。木秀于林,向来都是枪打出头鸟,现在的情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给家里添麻烦才是上策。
可江枫眠偏偏很赞赏魏无羡仗义洒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魏无羡的所作所为将其彻底贯透,多顺他的意思。
往日那些积淀下来的复杂怨怼又重新翻腾起来,江澄扣着船邦的手指骨节不觉已经发白。他深吸了口江面带点潮腥的冷空气,努力平复下心态。思绪混乱中,那抹一闪而过的纯净无暇的雪白,紧紧地摄住了江澄的心神。
“你就是这么骄傲的一个人。你可以不在乎江宗主是否喜欢你,但绝不会因为要他喜欢你而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江澄,你真的很好,你不需要和别人比。你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最好的江澄!”
“不伤心了啊,晚吟哥哥,来笑一个。”
“扑哧……”刚刚还忿忿不平的江澄此时不自觉又笑了出来,满脑子都是灯会那夜蓝琬被花灯映得红彤彤的脸颊和嘴角粘满糖葫芦渣子,伸着两个根葱根般的手指就要来挑自己的嘴角。
离开莲花坞的这几天,他总是不经意就会想起蓝琬,想起那天那个令他无比踏实的拥抱,想起临行前蓝琬因担忧他而蹙起的眉头……这个明眸皓齿、眉目如画的少女仿佛有莫大的魔力,只要脑海里浮现出她明丽动人的笑颜,整个心房便被占得快要溢出,满心满眼再无空隙。
暮霭笼罩着远处墨痕一般极浅极淡的山峦,像极了蓝琬的那对远山秀眉。恍神间,江澄似乎又看到了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翦水秋瞳,眼波婉转,顾盼生辉。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只紧贴在胸口的小荷包,将它小心翼翼地取出来。荷包上栩栩如生的睡莲常开不败,花瓣翩跹如同少女的裙裾。荷包内仔细收好的小纸条叠的整整齐齐,上面的字迹端正娟秀。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江澄轻声地念着纸条上的字,和耳边回旋的少女朗朗的诵读声重合到一起。浮躁的心绪奇迹般地平复下来,再无一丝波澜。
一想到明天就能回家见到蓝琬,江澄瞬间觉得黯淡的天光都明亮了不少。
彼时蓝忘机从船舱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碰巧撞见刚刚还阴云满面的江澄对着一个精致小巧的荷包笑得像个二傻子似的。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个和江澄手里同款的荷包,立刻明白了江澄的那个是从何而来的。蓝忘机隐隐有种女大不中留的危机感,抓紧了手里的荷包,想着还是赶快回到云梦带走蓝琬比较稳妥些。
翌日晌午,江家的船队进入了云梦地界。江澄趴在船头眺望,莲花坞的剪影逐渐浮现在地平线上。回了无数次的家,江澄的心情却没有哪次如这次雀跃的,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蓝琬,将安然无恙的蓝忘机带回她眼前。
船舱里魏无羡的烧已经退了下来,可依旧昏睡得不省人事。蓝忘机就坐在他身边,替他换了额头上敷着的凉帕子。视线触及到少年苍白瘦削的俊逸脸庞上,那对淡若琉璃的瞳仁,似乎闪过了些许从未有过的情绪。
码头逐渐靠近,岸上攒动的人影也愈发清晰可辨。可江澄除了认出那个粉色的岿然不动的纤细身影是江厌离,并未再找到他心心念念的身影,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下船后,江厌离忙前忙后地张罗,就是没和江澄说上半句话。江澄几次开口询问江厌离蓝琬的情况,都被她含含糊糊地搪塞过去,眼神躲闪,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哽在喉间无法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