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易亦一回来就直奔唐谙的公寓而去,进门就扑到了沙发上,一条腿往茶几上一架,死活也不起来了。
唐谙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奇奇怪怪的姿势,颇为嫌弃的往他后背上不轻不重来了一巴掌:“干什么呢?好好坐着。”
易亦脸埋在柔软的抱枕里,声音发闷:“不——”
“怎么样?处理完了?”唐谙坐到他旁边,剥了个橘子,掰了一半放进他嘴里。
“完了啊。”易亦说,“那小姑娘让我打发走了,反正她也没什么别的愿望了——哎!”话说到一半嘴里掉出来一滴橘子汁,正正地滴到了唐谙放在他脸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胳膊上。
唐谙抽回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易亦扯过他的胳膊晃来晃去:“对不起嘛对不起嘛,衣服我帮你洗成不成?还有啊,反正都已经弄脏了……”飞快地抓起唐谙的袖子在嘴上抹了一把,“索性就再脏一点吧。”
唐谙:“……”
易亦趴在沙发上狂笑了一会儿,笑得都打嗝了,这才想起来问道:“对了,许,嗝,许叔叔呢?怎么没见,嗝,他啊?他应该是早,嗝,确定好要留下来,嗝,了吧?诶?我闻到了烤鱼味儿!”
唐谙无奈地去给他倒了一杯水来:“在屋后头搭了个架子给你烤鱼呢。先喝水,大口灌。”
易亦两眼顿时开始冒绿光,仿佛八辈子都没吃过饭了一样,猛灌了两口水就冲了出去。
“许叔叔!啊!太香了!”易亦绕到后门的那片空地,看见许从寒正满头大汗地蹲在烧烤架前,往烤鱼上撒着孜然和辣椒粉。
“啊——”易亦顿时觉得自己的胃饿的都快从肚子里蹦出来了,“我好饿我好饿,叔这什么时候能好?”
许从寒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指了指旁边的桌子:“那边桌子上已经有条烤好的了,你去和小唐一块儿吃吧。”
“好嘞好嘞!”易亦跑过去,桌子上烤好的那条鱼还冒着热气儿,鱼皮又焦又脆,孜然的味道尤其明显,后背上的刀口处,奶白色的鱼肉还在滋滋冒着油,调料的气味被炸的在空气里疯狂蔓延。
易亦抽了双筷子,在桌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盘子端起来,夹下一大块带着焦皮的鱼肉,细细地把上面的刺都挑干净了。
“叔,来,张嘴!啊——”易亦跑到许从寒旁边,把那一大块鱼肉塞进他嘴里。
许从寒惊喜地看着他:“谢谢!哎!真香哎!”
“叔你真是绝了!太好吃了!”易亦自己也夹了一筷子。
“我也要!”唐谙从屋里出来,笑嘻嘻地站到易亦旁边,张开了嘴。
易亦塞了一块鱼肉给他。
“好吃啊!”唐谙凑过去端详着盘子里转眼就吃掉了四分之一的鱼,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哎?这鱼的脸呢?”
“啊?”许从寒转过头满脸疑惑。
“这鱼没有脸啊哈哈哈哈哈……谁把它的脸吃了哈哈哈哈……”许从寒在看脸颊两边都缺了一块的鱼,笑了起来。
唐谙看向易亦。
许从寒看向易亦。
易亦:“我吃的,怎么地?脸多好吃啊!”
“太好玩了你。”唐谙看着易亦带着一点点痞气的劲儿劲儿的小表情,一边笑一遍说。
“哎是好玩,小易真就是个小孩,我女儿也老这么干,偷偷把鱼脸吃了,等到我们都快吃完的时候才发现脸没了。你们这些小孩真是都会吃的不行,最嫩的两块肉被你们悄没声息就独吞了……”许从寒捏了点盐撒到烤鱼上,一条新的烤鱼就又上了桌。
“这条给许爷爷他们带去吧?”唐谙说。
“哎对对!两个老头儿肯定爱吃!这么香呢!”易亦喊着,咚咚咚地跑进屋里拿了个饭盒,把新烤的鱼分成小块儿再挑掉刺,一块一块的码进饭盒里。
“你还挺有艺术感的。”唐谙笑着调侃道,“码这么整齐呢。”
易亦确实弄得很好,每一块鱼肉上都有焦脆焦脆的鱼皮和咸香的调料,大小形状也都挺均匀。
“小易手挺细。”许从寒说。
“啊?”易亦把手举起来,仔细的看了看,“不是很细啊?”
“哎哟你可太好玩了。”许从寒又被易亦逗笑了,“说你手上活儿细。”
易亦也笑着,耳根却悄悄的红了。
许从寒也确实没想到自己能和两个小孩笑笑闹闹这么久,或者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易亦和唐谙刚好填补了他心中对女儿的那点遗憾和空缺。尤其是易亦,那种成熟之后还时时透出的小幼稚,都让他觉得熟悉又相似。
女儿也喜欢吃他做的避风塘虾。
女儿也喜欢吃烤鱼,还喜欢悄悄地把鱼脸吃掉。
女儿也喜欢偶尔撒娇,也能跟院里的一些老头老太太混的很熟。
而唐谙,更像是能照顾人的大哥哥,做事稳重,考虑周全,心思很细,性格也很温和。
说真的,一开始他是真的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现实,尽管嘴上说着想得开,心里不免会纠结和难过,可因为有他们在,让他在这偌大的天空之上重新有了家人和朋友,他才得以这么快的接受和放下。
他真的很感谢这两个孩子,当然还有许青林和167。
……
“儿子,我听小唐说了,你要提前结束啊?”许青林喝了口茶,“哎,这茶不错。”
许从寒笑笑:“是啊,老下去老下去的跑的也累,也不能帮上什么忙,况且再怎么说,每个人都得自己恢复嘛。”
许青林拍拍他的肩膀:“唉,好儿子。我昨天去看你妈了,老太婆还叨叨着儿子可怜呢,我就托了个梦去告诉她,不可怜,不可怜,你家老头子一个人在天上才可怜呢……哈哈哈哈……”
许从寒也跟着笑起来。
“老爸,我七七的时候你能陪我去看看不?”许从寒问。
“行啊,我这闲的也没事,那天就不和老七玩了。”许青林说着,看了一眼正一边和易亦拌嘴一边吃着面包的167。
“老头儿!跟你说了别吃那么快!两个周还没到呢这一瓶你又快吃完了!”
“不准叫我老头儿!你个小兔崽子!我就吃就吃!有本事你别老给我带啊!气死你!”
“……”
热热闹闹。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
“今儿早上风大,不知道他们那香啊蜡烛啊点不点的起来。”许从寒说。
“点不着咱们一去就能着了。”许青林说。
他们走进烧纸的院子,许从寒才更加震惊:“这么多……魂儿啊?”
虽说算不上拥挤,但每个来烧纸的家庭旁边,几乎都站了一两个像他们一样的魂灵。
有的站着有的靠着,有的用手小心翼翼地护着蜡烛,有的坐在石台上晃悠着腿,拿起贡品咔咔地啃着。
“是呀,你是想不到每天死的人有多少。呀!老吴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许青林说着,抬手向不远处站着的一个老头打了个招呼。
“从寒,你是要留下来吧?”许青林问。
许从寒玩笑说:“是,天上好吃好喝的,不想走了。”
“等你当了守夜人,就能对生死这种东西,看得更透了。”许青林说,“活着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死的滋味,也不一定理解为什么会存在死亡,死了的人也不一定就通透。所以基础是什么呢,是爱。”
“爱会让人快乐和痛苦,这也就组成了一个一个完整的人,富有爱的人往往都能比别人看的更开。儿子,你肯定会是这样的人。”
“嗯,是啊。”许从寒认可地点头,“哎,他们在那儿!”
父子俩同时看见了熟悉的面孔,赶紧朝那边走过去。
来的人不算少,除了妻子和女儿,还有两个外甥和大姐。
他们正手忙脚乱的移烛台,蜡烛果然是点不着。
许从寒和许青林去了之后,果真就能点着了。
真神奇。
这次谁也没有哭,两个外甥都会说话,办事也妥当,大小伙子往那儿一站,又有精神,气氛明显不如之前那么沉重了。
真是好多了,许从寒想。本来他来时还是有点难受的,现在也舒服了不少。妻子她们一边烧纸,一边又聊着天,许从寒和许青林就靠在一旁听,听到了好多似乎已经忘了一提就又想起来的事。
基本调侃的都是女儿,说她小时候的事说的最多。
妻子说到现在还记得她们一家三口去吃烤肉,自己的饮料喝不完了想给许从寒,女儿从许从寒怀里“蹭”地蹦下来就往她这边跑,一遍跑一边叫“给我喝吧给我喝吧”。
大外甥说女儿小时候特别能闹腾,霸占着她大姨不让他喊妈。
小外甥拍了拍女儿的额头说你额头这么平肯定是小时候摔了跤……
许从寒和许青林听的津津有味,许青林也忍不住说:“哎我小孙女小时候是淘啊,跟个小猴儿似的上蹿下跳的,现在怎么看着内向不少啊……”
许从寒笑:“她还能一直上蹿下跳的啊,多咋呼啊。”
聊的人开心,听的人也开心,台面上的蜡烛火也越烧越旺。
“哎,这会儿烧旺了。”妻子说。
“小姨夫喜欢听我们聊天。”大外甥说。
“那再聊会儿吧,把剩下这点香烧完就回。”小外甥说。
这会儿连风都不是那么大了,卷着一两片干枯的黄叶飘飘摇摇。
“咱们也走吧,还想带你去个地方。”许青林说。
“嗯,走吧。”许从寒点头。
两个人回到了天上,许青林把许从寒带到了一片空旷的云层之上,唐谙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许叔叔,许爷爷。”唐谙招呼他们,“这边。”
“这是什么地方啊?”许从寒问。
“你看啊。”许青林笑着跟他指。
许从寒往他指的地方看去,看见了细细缕缕的雾气,糅杂着若即若离的青灰色,模糊得像是马上就要散了,却又似乎有所归属,好像每一缕烟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再走近些就能闻到隐隐约约的香灰味和纸烬味,像是天神哑着嗓子,却还要哼着带点沧桑味道的小调。
“人间所有烧上来的香火都从这儿上来,香火化作你在这儿的寿命,衣物食物变成你在这儿享有的资源。”唐谙说。
“等到几代之后,现在这一代就会慢慢被遗忘掉,没有人烧香火,我们也就会消失。”许青林说。
“挺好的,”许从寒看着远处仿佛从天的尽头蔓延开的烟火,“不然,无论是人间还是天堂,都太拥挤了。”
纸灰烧出来的烟火是天上的炊烟,像是家家户户亮起来的暖黄色灯光,千万家中千万缕,永远都会有一束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