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谙拿起水杯感慨地喝了一口。
高级,竟然还有剪辑,这完完全全就是在看电影啊。
守夜人的地位一跃千丈啊。
画面转到了军营的大帐,沈冀坐在帐中,正皱着眉头给自己的胳膊上缠着纱布。
单手包扎自然是不便,沈冀扯了半天也没扯好,倒是好像又牵到了伤口,纱布的内层缓缓的往外沁出一小片红色。
大帐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了,一张清秀的脸探了进来,看上去也就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虽然脸上沾了灰,染了些血迹,但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生得很是俊俏。若不是穿得那一身战甲,人怕是要以为他是个书生了。
“沈将军,明天这场仗怎么打?”来人问。
沈冀没顾得上回答,抬头看了一眼,便招呼道:“小随,快过来,帮我绑一下。”
果然这就是沈冀说的那个夏随。
夏随进了帐,走到沈冀的旁边,接过他的手,三两下就把纱布缠好了,扯紧的同时还把余下的线头缠起来,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辛苦了,明天最后一仗了,打赢了咱们回家。”夏随把沈冀的手握在两手中间,轻轻地抚着他的手背。
“要是没打赢呢?”沈冀扯出一点笑容,整张脸都是疲惫。
“肯定会赢的,有你在啊。”夏随笑道。
沈冀另一只手握上来,紧紧地把夏随的手捧在中间。他很认真地看着夏随道:“小随,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只要我们回去了,我一定娶你回家,就算被所有人反对非议,就算不能明媒正娶没有八抬大轿,我亲自骑马去接你。”
夏随愣了愣,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他低下头,喃喃了一句:“嗯。”说完又好像觉得这样的回答太过简单敷衍,于是又补了一句,“到时我就穿一身红,在房间里摆满糖人儿。”
沈冀被他这认真的表情逗得笑了出来,他掐了掐夏随的脸说:“好啊,那我就把我一屋子的宝贝兵器全送你当聘礼。”
夏随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帐外有火苗的舔舐声,或许那是孤风吹乱了野草的声音,他在帐内难得的安静中伏下身,干裂的嘴唇碰了碰沈冀的眼角,在他耳边用很轻的声音说:“辛苦了,将军。”
沈冀耳尖被轻软的气息撩得发痒,想追着吻过去,被夏随红着脸躲开了。
“有人来了。”夏随说。
沈冀这才听见帐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好像还很急切。
“将军!”一个士兵来不及通报就冲了进来,看见夏随也在这里愣了愣,“副将也在啊?”
沈冀皱着眉,语气明显严厉了起来:“怎么了?怎么不通报?”
士兵喘着气:“守烽火台的士兵不见了,离营地最近的的烽火台没人守了。”
夏随说:“那就快去安排新的人。不见的那个人,有谁知道他的去向吗?是被杀了还是跑了?”
士兵答道:“烽火台上有血迹,十有八九是被杀了。这些天和狼羌族打仗,不管是军力,还是干粮,都有些不够了,士兵们已经几天都没吃饱饭了……我刚才问了一圈,没有人愿意去守烽火台……”
话音未落,就听见沈冀用刀重重的砸了一下桌面:“你们是第一次上战场?打着仗还想着吃饱饭?自古皇城的军人打仗的时候都是饿红了眼睛去和敌人拼命的!不就是死了个士兵吗?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家伙就都不敢去了?没人愿意去?没人愿意去你就自己顶上啊!咱们皇城军什么时候连这点血性,这点胆量都没了?!”
士兵还是支支吾吾,沈冀越发生气了,一手抄起桌上的砚台就要砸过去。夏随赶忙拦住他说:“好了好了,眼看明天就最后一仗了,这个时候就别再打击军心了。没人去了我去,我不怕。”
沈冀立马抬头看着他:“你真要去?”
他不是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让夏随去守烽火台其实是最好的选择,夏随脑子好使,随机应变的能力又强,跟着他打了几回仗,两个人既有经验又有默契。但是……
狼羌族狡猾得很,自战争开始以来,悄悄摸摸杀了不少护城军的小兵。他们最爱干的就是先干掉烽火台上把守的士兵,没有了信号,他们就能顺理成章地偷袭。
虽说这些日子沈冀在加强烽火台的把守上多下了不少功夫,但毕竟人员有限,总能被敌方钻了空子。沈冀手臂上的伤,就是上一次狼羌族偷袭时弄的。
他怕夏随一个人去守烽火台会有什么危险。
“不然你带个人和你一起,两个人有个照应,安全些。”
言下之意,如果真遇上什么事,带个挡箭牌总比没有强。
夏随自然明白沈冀的意思,但还是拒绝了:“不用了,我一个人能应付,明天最后一仗了,今天晚上让大家都养精蓄锐,做好准备,营地里营地外都得留够人。”
沈冀还是有点不放心,一旁的士兵见状连忙说:“将军,副将他经验丰富,能力也比我们这些士兵更强一些,在下认为,副将去守,兴许是个好法子。”
沈冀又看夏随,见他一脸的坚定,才终于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随后吩咐小兵下去。他站起身,拉过夏随,吻了吻他的额头:“一定要小心,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保命重要,打仗输了就输了,你必须得好好地跟我回家去。”
夏随弯起眼睛,笑着说:“放心,今晚很关键,一定要让大家提高警惕。”
说罢,夏随扶了扶腰间的佩刀,那还是他十六岁时沈冀送他的生辰礼物,被他一直带在身上直到现在。
他走出大帐,身影被吞噬在荒原的暗夜。
雾很浓,混着硝烟的气息和干涸的血红,染指了烽火台的轮廓。
沈冀坐回塌上,皱着眉捏了捏鼻梁,头疼得要紧。他心里有许多不安,更多的是紧张,虽说他对夏随说“输了就输了”,但是不光他们两个人,所有的皇城军都知道,这场仗必须得赢,绝不能输。
一旦输了,边疆永无安宁之日,皇城永无安宁之日。
沈冀拿过一旁的长刀,用满是厚茧的指腹轻轻擦拭着刀刃,轻微的沙沙声自指尖漏出,沈冀忽然恍了神。他用手最内层的衣领,摸到了一小块细线的凸起,仔细感受,能摸出那是个“随”字。
沈冀轻声叹一口气,心稍微安定了下来。
桌上的烛光摇摇欲坠,蜡快燃到了底。
快到寅时,窗外连风吹沙石的声音都几乎没了,沈冀绷紧的弦微微松了些,斜坐在塌上,盔甲鞋子都未脱下,半闭着眼睛养精蓄锐。
蓦地,他感到窗外闪过一道橙黄色的亮光,条件反射地一跃下榻,冲出了营帐。
所有营帐内的士兵看到那道燃起的烽火,都手执兵器冲了出来,等着沈冀发号施令。
在远处驻守的一个士兵匆匆赶来通报:“将军!狼羌族杀来了!”
沈冀来不及想,声音短粗洪亮地发了命令:“跟我一起上!”
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半晌后倏地炸起,沸反盈天的喊杀声,撕扯缠斗的声音,或是刀剑划破盔甲划破皮肤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卷得尘土漫天飞扬。
沈冀眼角被划过一道长长的血口,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好在不伤及眼睛。他抬手抹一把快要流进眼眶的血,反手一挥刀,刺进了一个狼羌族士兵的胸膛。
……
此次遭遇偷袭,却因发现及时,大获全胜。
“传令下去,让大家收拾好东西,备好马,即日便可启程回城。”沈冀吩咐手下的士兵。
“是!”士兵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将军英勇!终于可以带我们回家了!”
“是夏将军的功,这次该好好赏他。”沈冀笑笑,“夏将军呢?还在他帐里歇息吗?传他过来。”
士兵说:“是!”而后便跑了出去。
沈冀手指摸着领口的小字,不自觉地笑了。他想,小随,我这次要大大地赏你,赏你……进我家的门,来做我的妻。
仿佛等了许久,但他不在乎这一会儿,他和夏随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若是小随想再歇息会儿,就随他去吧。
他已经想好了,从今往后,无论怎样,只要夏随开心,他怎样都好,不管是买一屋子的糖人儿,还是摆一房间的兵器,只要是他夏随喜欢,他必定倾尽全力去做。
帐外响起脚步声,沈冀欣喜地迎了上去。
“将军,营里营外,没看见夏将军啊?”却是士兵进来汇报。
“啊?怎么会呢?他不是会乱跑的人。怕不是藏起来了,要拿我开心呢。”沈冀皱皱眉,“我亲自去找,吩咐下去,让大家都一起找。”
午后太阳正高,营里营外都是刚刚厮杀过的痕迹,连沙土嗅上去都有股血液干涸后又锈又腥甜的气味,黄沙被染成浅红,随周围小丘的起伏变得浓淡不一,远远望去还挺好看,似是本就应该这样。
打了胜仗,沈冀自然欢喜,如今这一片土地沾满了叛敌的鲜血,是对他沈冀的嘉奖,是对他的肯定,印证的是他的辉煌。
他愿意看到这一切,这是他的梦想。
可他的小随愿意吗?他的小随喜欢吗?
沈冀心里很清楚,上战场,打仗,不是适合一个书香世家的公子该干的事。
他对于夏随,心中终究是有点愧疚。
沈冀想着,走到了不远处的高地,想着夏随应该会在那儿。先前,他们稍有余闲的时候,会来这里看星星和月亮,看夕阳,还有云。
对于沈冀来说,那些风景算不上多漂亮,甚至在这个地方显得苍白而无力,但那是他能给夏随最简单的浪漫。
沈冀登上高地,轻唤了一声:“小随?”
风在回答他。
沈冀内心的期待落了空,又提高声音喊了两句,依旧无人应答,便垂头丧气的回了营地。
他一直相信,夏随只是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或是在哪处角落小憩,但其实这么久都没找到,还有一种可能。
沈冀没想,更不敢想。
不会的吧,夏随能点烽火,就说明他肯定活着……就算是出了什么意外,受了重伤,没法自己走回营地,但只要找到了,回来总会治好的。
不不不,肯定大伤都不会受,顶多就是划破点皮而已……
刚进营地,就见一个士兵慌张的跑过来禀告:“沈将军!夏将军他……找到了!”
沈冀一听,顾不得观察对方神色的异样,顿时欣喜道:“他人呢?在哪儿?”
士兵支支吾吾道:“在您的打仗里。……沈将军,夏将军他……”
未等他把话说完,沈冀便匆匆的绕开他,直奔大帐而去。
“小随!你……”刚掀开门帘站定,目光就落在了正放在门口的担架上,担架上躺着的人,身上脸上都是血,仿佛是刚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一样,穿着的一身铠甲也七零八碎不剩几片了。唯有他身旁摆着的长刀,沈冀认得。
那是夏随的刀,是他送给夏随的刀。
一时间,沈冀的声音全哽在了嗓子眼儿,他半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丁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士兵们帐里帐外的,都聚齐了,此刻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死一般的沉寂。
战场之上,能得这点安静实属不易,如今却有些令人后背发凉。
沈冀愣愣的盯着面前血肉模糊的人,弯下腰去,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呼吸,触到的是仿佛没有在流动的冰冷的空气。
“在哪儿找到的?”沈冀只觉得自己话都说不利索了,只希望这时夏随自己从帐外走入,笑说昨夜情况紧急匆忙之中掉了兵器。
这不是夏随,夏随不会被伤成这样,不会冰冷的躺在这里连呼吸都没有了能力。
有士兵回答:“是在烽火台下面发现的,那里尸体比较少,只有四五具,我们是看到夏将军的佩刀才……”
“闭嘴!”沈冀突然暴起,眼睛发红,指着地下的尸体,“这是谁啊?你们是凭刀认人的是吗?伤成这样男的女的都看不出来,你们就给我往回带?全都滚出去给我继续找!一天找不到,你们一个也别想回去!”
这一通吼吓走了所有的士兵,沈冀跪坐在尸体旁边愣了很久,直到腿都几乎麻木得没了知觉,这才硬撑着起身,去帐后打了两桶冰水,放在柴火上温了温。
他打湿一条毛巾,细细地擦起那个人脸上的血。
从下颌到脸颊,从耳垂到额迹,擦到右眼时他手抖了一下,那空洞的眼眶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沈冀咬紧了下唇,其实擦完下半张脸,他就已经能通过那刀痕交织的一半面容认出来了,那就是夏随。
但他还是耐心的把夏随整张脸都擦洗了干净。
他放下已经被血染透的毛巾,伸手在夏随的衣领上摸了摸。
那里已经被红色浸染得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能摸到线头游走的痕迹,知道每一处笔画,知道那秀的是什么字。
那还是上战场前夏随自己绣上去的,他说:“战场上风云莫测,绣上这个,如果哪一天我战死在一片血泊之中,靠着这个,你说不定能找到我,让我落得个好处安葬,不至于湮没沙土。”
沈冀皱着眉让他连呸三声,说他幼稚又想得太多,但最后想了想,还是脱下里衣让夏随也绣了个上去。
而此时此刻,那个小小的字,成为了沈冀最不想触摸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