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之中的一队人马显得格外孤独,以至于明明打了胜仗,却像是落荒而逃。
队伍的最前面抬着一副黑色的棺,连风都噤了声,战靴踩着沙土的声响是最好的哀曲。
沈冀的脸色差到了极点,煞白煞白,仿佛一个不留神就能摔下马来。
一队人马沉默地跟着,谁也不敢多嘴提一句。军中人人皆知沈将军极其看重那位副将,却无人知晓那无谓牺牲的,便是那沈将军的爱人。
皇城内外一派热闹,平日里大街小巷就颇为喧嚣,各种声音不绝于耳,如今大将军率着皇城军凯旋归来,更是件值得庆贺的大事。
经一番复杂的述职,沈冀终于拖着满身疲惫回了府。
府上堆了很多老百姓送来的东西,家里卖菜的送来一堆菜,卖工艺品的送了各种不知是真是假的珠宝玉雕,甚至还有送来胭脂水粉和香囊的。
沈冀无心细数都收到了些什么,只见得桌上一张纸,上头的一行字清秀无比,峰回路转很是漂亮,不知是哪家的书生写好送来的。
上面写道:“恭贺沈将军夏将军凯旋。”
那一个“夏”字,刺得沈冀眼睛心口都发痛。
他轻声叹一口气,将一张纸折的方方正正,收进了抽屉。
一月后。
谁也不曾料想,一个月前还受众人爱戴尊敬的沈将军,竟然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话茬儿。
“我听说,那沈将军要成婚啊?”
“害,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怎么,是哪家的千金啊?”
“什么哪家的千金啊!我听说,他是要成婚的,是……夏随!聘书都已经下了!”
“啊?是和他一起打仗的那个?可是我听说,那个夏将军,不是牺牲了吗?”
“就是啊!听说那沈冀要一个人成婚,真是个荒唐事儿。”
“没想到他竟有……如今还要一个人成婚,这怕不是得了什么疯病!”
“谁说不是呢!和一个死人成亲,想想不瘆得慌!他还要摆酒席宴请咱们老百姓,谁敢去啊!”
“啊?哎我可不要去!多晦气啊!”
“哎哎哎王兄!来这儿坐!”一个男人招呼刚进茶楼的人,那人书生模样,却没点儿书卷气,朝着这桌走了过来,到地了也就顺势坐下,笑着迎了迎在座的人。
“王兄,听说你要去给那沈冀将军主婚啊?”一个人问。
王书生苦着张脸:“是啊。”
“艺高人胆大呀!咱小城里成婚的男男女女都找你主婚,不过你也真是什么活儿都敢接,这一场下来,你也不怕坏了名声?”那人又问。
“我也不想接啊。”王书生苦笑,“这等荒唐事谁愿意做?但那沈将军可不是什么善茬儿啊,看着凶神恶煞的,我哪敢不应啊?”
“他沈冀是什么人啊!还能强迫你不成?”
“没办法,应都应下了,不去也不成,以后还是要劳烦大哥们多多照顾了。”
“……”
三天后,沈冀的成婚礼如期举行。
“一拜天地——”
“二拜……”王书生看了看空荡荡的大厅,除了他和沈冀,哪里还有别人。
沈冀原本微微扬着的嘴角沉了下去:“念啊!”
王书生一哆嗦,赶忙清清嗓子:“二拜高堂——”
沈冀对着空着的两张椅子重重的磕下一个头。
王书生再次迟疑,高堂可以假装有,夫妻呢?只有沈冀一个人,难不成要自己去和沈冀对拜?
沈冀面不改色,就这样等着王书生。
“夫,夫妻对拜——”
沈冀转向一侧,对着身旁的一个小匣子拜了一拜。
“礼成——”王书生大松一口气,跑到沈冀跟前,眉眼含笑的把他扶起来,“沈将军,礼成了,可以送入洞房了……要不要我帮您?”说完便想弯腰去拾地上的盒子。
“别碰!”沈冀忽然提高声音,抬起头时,眼睛有些红。
“是是是!那小的就先退下了!”王书生声音都带上点颤儿,急急忙忙的退了下去。
沈冀一个人站在空荡的府邸里,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这许多天来,他几乎吃不下什么饭,只要一想到夏随面目全非的模样,心口就绞着疼。
夏天燥热,令人喘不过气来,沈冀弯腰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等到眩晕感稍稍过去了些,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地上盛着骨灰的木头匣子,用衣袖擦去上面几粒薄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嘴唇不察痕迹地开开合合,像是在轻声的诉说。
沈冀房间里满屋的兵器都已经不见了,摆满了夏随曾经读过的那些书。那些漂亮的珍贵的刀刀剑剑,都是他费尽心思收集来的稀世珍宝,但如今再看到,想到夏随那天不知是被多少种相似的兵器落在身上才落得那般惨状,心里难受得紧,索性该送人的送人,该扔掉的扔掉,只留下了自己和夏随的佩刀,却再也没用过。
沈冀侧躺着,情绪异常的平静。不知怎么耳边啪的一声轻响,手摸过去,又湿又凉。臂弯中拥着的匣子冰凉,无意间冷了半边胸膛。
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让他拥抱,他甚至已经忘却了将一个人紧紧搂在怀里的那种温暖踏实的感觉,听着彼此的心跳与呼吸,在唇上烙下一个深刻绵长的承诺。
窗外的蝉声吵得噪耳,沈冀艰难地撑起来,手一摸,枕头已经湿透了。他走到窗边,想把一切令人烦躁的声音都关到外面,纤长的骨节搭到窗沿,目光却愣愣地定格在了窗外。
后院花圃里一园子的花,已经枯败的不成样子。在他去打仗的这些年里,一株一株,一丛一丛地凋零,连一朵都没有剩下。一园子的荒芜,又岂是一个凡人的眼睛能装得下的。
这可是很久以前的某个夏天,他和夏随一起建的园子,一起种的花啊。
那时干净的少年脸上沾着泥土,却执意要用脏脏的手去擦拭沈冀脸上的灰痕。沈冀躲也躲不过,只好任他把自己的脸抹得更脏。阳光拽落额上的汗水,清透的笑声也都撒进松软的土壤。
“每一种花的花季都不一样,真好,这样不管什么时候都能看到花了。你喜欢什么花啊?我喜欢腊梅,味道可香了,尤其是冬天,在屋里都能闻到香。我们再多种一点腊梅好不好?就种那儿,那边那个角落。”夏随兴奋地不停说着,平日里一直读书的少年那天竟然说了那么多话。
沈冀也很开心,捏着夏随的脸笑道:“我喜欢你,把你种进去吧,每个季节都开,天天都能看到。”夏随笑得肩膀不停的抖,红透了耳朵根。
“太可爱了……”沈冀咬着指尖若有所思地看着夏随,犹豫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捧住夏随的脸,重重亲了一口。
随后两人都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连呼吸都停止了半刻,他们最美好的日子也被阳光困在那个夏天再也不会回来。
夏随出身于书香世家,家中世世代代都是读书人,却因为沈冀随口提了一句自己以后想当将军,带军打仗,如果那时夏随还能一直陪在身边就好了,夏随就开始一边读书一边跟着沈冀练武。于是满身书卷气的公子学会了舞刀弄枪,也会把长剑耍出朵花来。
沈冀看得心疼,但夏随却说:“我想和你在一起,那我就要努力啊。”21岁那年夏随中了探花,也算是了了家里世代传承的使命。日夜点灯熬油的日子过去了,夏随却突然病倒了。
那晚夏随烧得恍恍惚惚,沈冀更是不知所措,尽管请来的大夫都说没事,只是疲乏过度,沈冀还是一刻都不敢离开。他一遍一遍地用湿帕子擦拭着夏随的脸和身体,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夏随才终于退了热,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沈冀高度紧张的神经猛地找到了发泄口,眼睛唰的一下就红了。夏随看起来很脆弱,就算练了很多年的武身体已经足够硬朗,这会儿依然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沈冀手足无措的样子逗笑了夏随,他嘴角扬了扬,唇色微白:“没事,我就是累了。”
……
沈冀在黑暗中瑟缩在墙角,他想,夏随是真的累了。
视野清晰了又模糊,天亮了。
既然你没法回来,沈冀想,那么换我去找你吧。我每件衣服的领口都绣上了你的名字。
这次换我,换我来陪你读过你爱的每一册书卷,数过每一寸的落日和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