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时通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内都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去参加排练,并且摘掉了耳垂上的两个耳钉。这样看来他长相并不难看,甚至可以以十分出众来形容,只不过夸张的穿衣风格总是喧宾夺主,给他套上了生人勿近的标志
杨君竹明白储时通认真,也不再拿出大小姐脾气。说来奇怪,储时通时是个狂得不可一世的男人,平时讲话也是一副烟嗓,唱起小红娘却娇滴滴脆生生,一双眼睛滴溜溜一转,如“倚门回首嗅青梅”的少女,活泼可爱,动人心魄。加之“存腿”技能出神入化,一连坚持一两个小时也不见疲态,更令杨君竹敬服不已。三人的进度神速,配合也娴熟起来,巡演期限将至,余家傲也决定与杨、储二人正式走一走台子,请来打琴师傅和一遍戏,让杨院长亲自检验。本以为这一茬就要稳稳当当地过去,好死不死的是这天凌晨,熟睡中的余家傲被一通电话惊扰了好梦,他睡意朦胧地接起电话,只听见了储时通一贯的泼皮语气
储时通余老板啊,这大晚上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但是我得跟你请个假了!
储时通口气轻松,丝毫没有“抱歉”的态度,但余家傲却感到他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一下子就睡意全无
余家傲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储时通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刚才有人在我酒吧砸场子,我就动了几下手!
储时通轻描淡写地把动手时的细节一笔带过
储时通我反正没什么事,就是如夜这边损失不小,估计得重新装修装修了,这不,趁我能记住就赶紧跟余老师您请个假嘛!明天一天我就能处理完这边,后天再继续练,您看可以嘛?
余家傲……………………
余家傲储时通,你现在在哪里
余家傲知道储时通游走黑白两道,在文兴镇上统领着一群流氓混混,但凡出事就难免动武解决,因此十分担心他的状况
余家傲你别告诉我你在如夜或者在茶馆,鬼,才,信!
储时通呃……好吧好吧,我在镇医院。
二十分钟后,余家傲的车停在了镇医院门口
余家傲储时通!你怎么样?
余家傲风风火火地闯进病房时,储时通正坐在床上抬头盯着输液管发呆,听见他进来的声音时还被吓了一跳
储时通嚯!余老板你真来了?这么够意思的么?
余家傲少跟我扯皮!我问你你怎么样,伤哪里了?严重么?
储时通安啦!三爷我好的很,就一点皮外伤!刚来了一针破伤风,现在这一瓶……好像是消炎药吧,反正打完这瓶爷就滚蛋了!
储时通嘴上满不在乎,右手手臂却遮遮掩掩地缩进被子里,余家傲一眼识破并强行掀被子,果然,储时通的右手手臂被白色绷带层层包裹,还有斑斑点点的小块血迹渗了出来,此时已经凝固成暗红发褐的颜色
手臂被余家傲握住时,储时通痛得连连吸气,却强忍着不出一声,稍微缓和一下之后,储时通收起了他的笑容
储时通是刀伤
储时通把手臂藏回被子里,没再继续逞能
储时通对我来说倒不算严重,比这严重的我受得多了。今天这伙搞事的就是想跟我对着干,家伙都准备好了来我场子闹,但是余老板,我们这种人的事,您就不用操心了
说到这里,储时通严肃地看了余家傲一眼,那眼神深邃坚定,再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因为左手插着针,储时通想用受伤的右手掏烟盒出来,但突然想起这是在医院里,便又把手放了下来
储时通这瓶什么时候打完啊,我想抽根烟欸!
余家傲无奈地看着储时通一副认真又乐天的样子。他倒也担心储时通会不会因为受伤而耽误巡演,但现在哪里好意思说这种话。好在储时通看出了他的心思
余家傲……………………
储时通余老板不用担心,我这点小伤两三天就好利索了,不会耽误演出的
余家傲如果不行就不要勉强,你这胳膊……伤的不轻吧?
储时通余老板,你这可就有点看不起人了吧?这要是挑滑车、战吕布之类的,估计我还真不敢上。但……这就一个小红娘,我总不可能撑不起吧?
余家傲习惯了储时通时而严肃成熟,时而疯狂泼皮的行为。他没再搭腔,默默陪着储时通挂完一瓶药水,请他在楼下的面馆吃了一碗面后开车把他送回了汇贤居茶馆
储时通余老板,储某多谢您款待!后天早上八点,咱们老地方见!
现在已经快四点了,天已经亮得差不多,余家傲驾车回家的路上,不禁想起了自己和储时通的相识——自己与储时通相识,是源于汇贤居茶馆开业以来的第一出《思凡》
出于职业敏感,余家傲在听说镇上突然出了这样一位昆曲男旦时就对他好奇不已,也就点了一壶茶,独自坐在汇贤居楼上雅间听了这场戏。
平心而论,说功底,上的了台的戏曲演员自然个个功底深厚,基础牢靠;说扮相,即使是从未上过台的戏曲系学生,若好生打扮,也未必不能光辉四射,美艳绝伦。但储时通的《思凡》能够吸引自己,还真并不是因为唱念做打多么熟练,腰身脸蛋何其漂亮,而是因为余家傲觉得,储时通有一种“情”在。他仿佛就是那个好奇俗世的小尼姑,仿佛就是那个思凡的有情之人。他感觉得到储时通疯狂地爱着这一门艺术,也似乎有什么用一曲《思凡》也不足以表达的遗憾和渴望藏在他的心里。余家傲自己就已经足够热爱戏曲艺术,储时通的情,他听得出来,也想要知道原因
余家傲佩服这样的人和这样的演绎,因此特意以讨教为由拜访储时通,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储时通此人性情顽劣,抽烟喝酒爆粗口这些毛病集于一身不说,还与黑道有染。余家傲自命清高,本不想与他交往,却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自那之后,储时通也常常去看他的戏,还主动套近乎跟他讨论戏文戏词,戏中人物,一来二去,余家傲也发现储时通倒是并非十恶不赦的粗鲁狂躁之人,但因为心存芥蒂,他与储时通的交情始终没有什么增长,直到最近,两人为了搭戏而不断磨合,这才让余家傲有了些与之深交的念头
卿本佳人,奈何从贼……用来形容储时通的话,倒还挺合适的
一天后,储时通按时赴约,由余家傲带领着见过了杨愿材老先生。和君竹一样,即使储时通极力谦逊谨慎,还穿上了向越和借来的朴素长衫长裤,杨老也还是对这个杀马特少年不大待见。但杨老稳重,彩排事务又复杂紧急,因此他并未表现出对储时通有看法,而是有条不紊地检验各个节目。按照安排,巡演将持续三天,第一天的第一场就是这场《西厢记》,余家傲、杨君竹也都是杰出的后生,因此杨老与文武场师傅们共同坐镇,打算整理一下细节好等待正式演出。此时文武场锣鼓点起,胡琴也打响,团里的几位元老在台下指挥着演员们跳过几段普通念白,直接开始一些比较重要的部分
姜延恩嚯!这个小伙子不错啊!老杨,你瞧瞧,这孩子还会存腿,火候还是不错的嘛!是家傲拉来的外援吧?
说话的是团里的元老级人物,知名净角姜延恩老先生。姜老是杨团长的师弟,为人坦诚豁达,不拘小节。不过纵是这样的一位前辈,看着储时通手持棋盘,轻挪台步的模样,也不禁是赞叹连连
杨愿材是啊,家傲这孩子认真,我也就让他负责拉人过来了,现在年轻的后生个个出色,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杨团长微笑着点头,随即又扭头冲台上喊道
杨愿材停一下停一下!这段就不用了,直接跳到十二红,家傲下!
浩浩荡荡一场下来,两位元老都觉得台词动作均没问题,只不过储时通是外援,打琴师傅不知道他的调子,因此特意出来找他对音,储时通则表示听过余家傲反串旦角,自己与他当时的调门相当,不必特意更改,这才万事俱备。不过这一出倒是提醒了陈老,他趁着大家忙活,悄悄把余家傲单叫到了一处
杨愿材家傲啊,你呢,早就上过很多次台了,有经验了,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
余家傲院长,您这可折煞我了,有什么事您只管说就是
杨愿材君竹她……她这是第一次上台,如果真有晕场丢板,还得麻烦你垫一垫场……但是君竹一向四平八稳,应该是不至于的。
说这话时,杨院长还有些不好意思,但自己女儿如果出了差错,坏了整个剧团的名气,岂不也是自己教导无方?因此,他才会单拉余家傲出来作一个托付
余家傲怎么会呢,您不要担心,君竹她可比我稳当得多,肯定不会出岔子的,就算真有点失误,我也可以唱她的调带一带她,您就放心吧
余家傲懂事,杨老这才放心,回去督促其他节目。转眼就到了巡演当天,余家傲驾车,带领储时通,杨君竹二人跟随剧团,早早就来到了市里的剧院。梳妆更衣过程繁琐,后台里正是一片忙碌的时候,储时通也不叫人帮助,而是自己领了衣装首饰,开始描眉画眼贴片子。总算整理好了头面,时间离开场也就不远了,储时通拿着戏服进了更衣室,穿的穿脱的脱,好一通忙活后,他发现了新问题
储时通我去?这什么衣服,这么紧的么?
储时通嘟嘟囔囔地抻开手中的水衣,前后端详着。估计此衣是剧团按照女士身材而订,穿在男人身上就有点别扭,尤其是自己右手手臂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和药棉,更是紧绷地做不起动作来。储时通盯着手臂思考了片刻,打上回受伤开始算,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天,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三下两下拆掉了绷带。再套上水衣,披上短褂,裹上芳裙,才觉得舒服了些
余家傲与杨君竹早已经梳妆完毕,见储时通出来,便唤他过来候场。稍等片刻之后,剧院的舞台灯亮,主持人报幕下台,文武场的乐器便响了起来
余家傲饰演的张生率先亮相,他手握折扇,头戴发冠,着一身粉红花褶子,踩上厚底朝靴绕台而行,作渡河状,待入佛堂,张生喜不自胜,放声高歌道
余家傲饰张生随喜了上方佛殿,又来到下方僧院
余家傲饰张生厨房近西,法堂北,钟楼前面
余家傲饰张生游洞房,登宝塔,把回廊绕遍
余家傲饰张生我数毕罗汉,参过菩萨,拜罢圣贤——蓦然见五百年前风流孽怨
余家傲本是京剧小生行里的翘楚,相貌年轻英俊;此时工昆曲巾生,更是风度翩翩,眉目含情,加之昆曲唱词本阳春白雪,以“雅”称著,台下观众见一位翩翩公子摇扇放歌,纷纷拍手叫好,待过了这一段,就该演红娘陪崔小姐上台,与张生偶遇了。储时通听着伴奏,边想着提醒杨君竹一嘴,一回头,却见她低头不语,满面愁容,整理好的水袖此时被她绞成了一团,看来她是有些紧张的
储时通饰红娘小姐,你看这袖子,像不像衙内关着的一个斑鸠儿,被小姐一放,嘚儿——飞到那河知洲衙内去了,可是么?
储时通拉起了杨君竹的水袖,勾着兰花指指向舞台方向,还俏皮地掐起嗓子,念起了《牡丹亭》中,调皮闹学的小春香的念白。果然,杨君竹一听这,登时笑出了声,也就没了方才的紧张,储时通也趁机为她整理好了水袖。此时鼓点起,该到这主仆二位小姐上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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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失误,不要怕,且看三爷力挽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