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阿兰的提议褚嬴不是没有想过,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当然感受得到萧元时对他的种种不同。
只不过,他不敢赌,尤其是在这深宫,他又是这样一个难以启齿的身份,他不可能把所有希望都付诸于旁人身上。
褚嬴生于大梁国度建康,入宫之前,曾也是个衣食无忧的公子。
只不过从前,褚家世家从商,到了褚嬴父亲这一辈,祖上积攒的银钱已经够他几世都挥霍不完,他父亲也有意让褚嬴继承家业,奈何褚嬴志不在此,虽他为孝子,终究没有听父亲的话从商,因此褚家的家业便落到了他的弟弟褚煜的身上。
褚煜其实并非褚家人,是褚嬴的父亲在归家途中捡到了流浪孤儿,见他幼小可怜,一时善心,便领回家当作养子。
褚煜那时只有五岁,到了陌生的府邸更加拘谨,褚嬴的父亲看起来有些威严,虽然是建康有名的大商人、大慈善家,然而褚煜内心知道自己到底也是寄人篱下,而褚嬴的母亲虽然看起来和善,但其实一颗心都在褚嬴身上,又哪会在意一个来历不明的养子?
褚嬴那时是七岁,比褚煜年长两岁,但在褚煜看来,这个大两岁的兄长却显得成熟许多,对他的态度也不似褚嬴的父母一般像个长辈,反而是经常对他露出很真诚的善意,故而褚煜时不时的就喜欢跑到褚嬴的院中待着,一待就是一整天。
但是褚嬴那时虽年幼,却因严格的家教并没有和同龄孩子打交道的经历。他每天除了和棋子较劲,就是抱着名士名家的棋谱研读,常常看至深夜,要他母亲提醒他该安寝了他才会想得起来。褚煜的到来也令褚嬴感到了一丝欣喜,他看着这个小他两岁的弟弟没有父母,没有亲人,连衣食都不保的样子便深觉同情,因此言语间和行为上对他这个弟弟都可以用“纵容”、“宠溺”来形容。只不过他这个弟弟时常来找他,粘人的很,常常扰的他不能安下心来看完一份完整的棋谱,他便又在无奈中感到一丝头疼。
后来,父亲要他继承家业,褚嬴第一次违抗了父亲的命令,褚煜便主动毛遂自荐,于是父亲不得不把家业先给了褚煜。可是从那以后,褚嬴总觉得褚煜变得和他生分起来,不常来找自己了不说,连家也不常回了,反而自己在外面另辟了府邸。
褚嬴于人情往来一事中总有些迟钝,不得其解的他只好去向母亲求助,母亲只是笑着摸摸他的头,说:“煜儿长大了,总也有自己的选择,嬴儿,你要记得,你是褚家人,他不是,我们管好自己的事,做好自己便是了,旁人如何,那不是我们该多操心的。”
褚嬴心中略微有些不认同“旁人”这样的说法,在他心中,十几年的兄弟情谊,又怎会是“旁人”,却也没再反驳母亲的话。
那时的褚嬴到底算是涉世未深,又容易轻信他人,便至今也没想到,他如今被囚于后宫,郁郁不得志的境遇,是他心中的“好弟弟”一手造成的,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萧元时回宫后,第一时间就去看了在他宫中等他的胤儿,然而还未进门便被小福子叫住,轻声细语的道:“小殿下玩了会儿,累了,就歇下了,只是这生辰……”
萧元时也没想到他去找褚嬴说了会儿话的功夫,人就睡了,有些无奈:“那便罢了……明日补给他。不过这小没良心的,我这个兄长想着要给他过生日,连在褚嬴那儿都没多待,他倒好,不等我自己睡了!”
小福子笑道:“殿下莫气,我瞧着这小殿下倒是心性纯良,他与殿下并不见外,在这宫中,可是难得呢!”
萧元时想罢也觉得有理,便也笑了笑。随即,他又想到了一些别的,表情严肃起来,“父皇今日宿在了哪儿,可有消息?”
“回殿下,至尊今日宿在自己的偏殿,并未去杨大人那里。”
萧元时便有些不解,“这可是奇了,拘着人,又把人晾着,父皇到底要做什么?”
小福子抿唇不语。
“罢了,明天我去父皇那里打探一下。”
第二天武帝刚下早朝,萧元时便寻了来,看到他正在书房看一份棋谱,便道:“父皇,儿臣有事要问您。”
武帝放下书,瞥了他一眼,开口道:“何事?”
“听闻您昨日招了一批棋士来宫中,可有此事?”
“不错。”
萧元时倒有些意外武帝能这样斩钉截铁地承认,便继续道:“那您是否留了一位棋士在宫中?”
武帝听闻这话终于坐正,“怎么,你何时对朕要留什么人也感兴趣了?”
萧元时心道,我不仅对您留人感兴趣,我还对您留的人的其中一位很感兴趣……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便道:“并非儿臣感兴趣,只是好奇,父皇留那人在此,是否要他和您对弈?”
武帝想了想,道:“确有其意。”
萧元时紧接着便脱口而出道:“那您又是否记得,您三年前曾也招了一批棋士进宫,还留其中一位做了……”
“你说的,可是褚昭仪?”
萧元时听到“褚昭仪”三字从武帝嘴中说出口,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咬牙道:“……是。”
“说的也是,朕好久没见褚昭仪了,来人,把褚昭仪宣进宫。”
萧元时震惊地看着他,怎么好好的这么久不见,突然就要宣进宫了?
“父皇,儿臣并不是想……”
“元时,多亏你提醒,朕虽不好男风,然褚昭仪之姿朕见之难忘,一时兴起便留在了宫中,却不曾想,时间一长,朕竟将他忘了。”
武帝这话说的半真半假,不过当下的萧元时没揣摩出来,他只觉得满心愤怒,因他的一句“一时兴起”,便可这般随意地折辱与消磨褚嬴三年的时光吗?
“父皇,儿臣认为您既没有那般心思,便应该……”
“褚昭仪到——”
萧元时一句话没说完便被这一声噎了回去,他一边暗道褚嬴来的太快,一边又回过头去看。
褚嬴今日没有穿那件墨绿色的衣袍,反而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冕服,长发依然未戴冠,却被头顶一束长穗高高挽起,流苏随着泼墨般长发垂下,而穗间垂着一润泽透亮的珠子,隐在发丝见,若隐若现。
“臣……拜见至尊。”
按礼制来说,褚嬴该以“臣妾”自称,可那个字,他实在说不出口,便依然自称“臣”。
“咳咳……褚昭仪免礼。”
萧元时依然被他的风姿惊住,他去见褚嬴的时候,褚嬴总是以常服示人,在他面前不曾这般正经过,然而却没想到他着官服的样子……倒别有一般风味。
褚嬴似乎也没想到萧元时在此,看到他的时候,也略微睁大了眼,碍于武帝在此,褚嬴才忍住没有让自己显得太过惊讶。
“见过太子殿下。”
“怎么,褚昭仪已经和元时见过了?”
“我们……”
“回至尊,太子殿下和臣只在后花园见过一次。”
萧元时没想到褚嬴会打断他,便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见他看也不看他,便附和道:“没错,我是见过褚昭仪,因此刚才才对父皇有此一问。”
“原来是这样。褚昭仪,你过来。”
褚嬴抬眼看了武帝一眼,有些慢吞吞地走到他身边,却并未和他挨得太近。
“从前怠慢了昭仪,昭仪可怨我?”
这话说的有些暧昧,倒像是武帝在哄一个相见却又见不到他的失意妃子一般。
萧元时的眉头皱了皱,刚要开口,便听褚嬴道:“至尊说笑了,至尊给臣望月阁,让臣可以安心钻研棋艺,又何谈怠慢。”
中规中矩的回答,萧元时心想,不愧是褚嬴,一句话便能打破这不该有的气氛。
“那好,既然昭仪不曾怨朕,那便和朕对弈一局。来人,上棋盘。”
褚嬴连个“不”字都未能说出口,便已经被武帝拉到他对面坐下,萧元时看着武帝拉着褚嬴的那只手,只觉得万分刺眼,不自觉握紧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