沄阳城被围已经半月。
上次交战,双方各有伤亡,算起来樘越的损失更大些,因为折了林邵这一员大将。原以为敌军远道而来肯定疲惫不堪,谁知即使以逸待劳,他也没能占到便宜,华冉的练兵之术确实在他之上。自小他们就争来斗去,十多年了也没分出个胜负,如今败了一回,樘越心里不痛快,想整军再战,手下将领纷纷劝说,若再战,华冉必定有了应对之策,到时不过再败一回,况且敌方昨夜增援已到,人数数倍于我方,不如等其他起义的城池派来援兵。樘越只好暂且咽下这口气,下令闭城。
幸而城中粮草尚足。
楚绾随兄长登上城楼,极目远眺,可见驻扎在坡下的敌军帐篷,一顶顶好似扣在绿地上的尖帽子,白无常似乎随时会从地下钻出来。樘越手按着腰间的剑,神色凝重,日光把他身上的铠甲照得片片晶亮,楚绾抬起手遮了遮眼睛,笑着说:“嫂嫂把你这身铁甲擦得真亮。”
樘越眼底终于有了点笑意:“你嫂嫂什么都爱帮我准备妥当。”顿了顿,似不经意地问道,“小绾,五年了,你还如当年那般喜欢他吗?”
楚绾不敢回答。
她对华冉的喜欢就像城外的树木,时间越久,根扎得越深、枝叶长得越茂盛,纵使经年不相见也不会枯萎死亡。可华冉害死了樘越的父亲、害死了薛家上下四十三口人,她不可能对着樘越坦然地说,是的,我还喜欢他。
樘越忽然笑了声:“那时你说想嫁给他,还好我拦下了。不然,今日我们兄妹俩也要兵戎相见了。”
楚绾心头一绞,差点落下泪来,忙睁大了眼去看城下。这一看,惊得她肉跳:“阿兄,他们要攻城了!”
樘越一介凡夫,眼力不如楚绾好,闻言也是一惊,忙转身下令:“做好准备,敌军要攻城了!”
四周顿时忙碌嘈杂起来。楚绾扶着城堞,微微探身。城下十几辆霹雳车排开,她看见华冉骑着马在不远处指挥,心里一震。巨石被车投进城中,有几个砸到城墙上,砸出了窟窿,守城的士兵却无一退缩,城上箭矢如雨往城外射去,樘越也一直站在将士们都看得到的地方从容指挥。华冉想攻城,绝非易事。
华冉。楚绾在人群中找到他,望见他正缓缓举弓搭箭。那是把强弓,凭着他的箭术,射到城上不是问题,楚绾一下明白他想做什么,慌慌张张朝樘越跑去:“阿兄,当心!”
她扑到樘越面前。那支箭破开风擦着她的脸凌厉而过,深深刺入柱中,周围人皆是一阵惊呼,几个亲兵连忙举盾护到他们面前。
樘越一把推开她,拔剑道:“不能让他们攻上来!弩箭队准备!”
楚绾跌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那支箭。她不知道是因为华冉失了手,还是因为他始终舍不得杀她,那箭才错开几寸。大概他还是不忍心下手吧,毕竟五年前分离时,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会护她一世无虞。
那句话他说过好多次。
大概是调查到了她的身世以及薛家收养她的原因,华冉与樘越的关系越来越糟。有一回樘越气冲冲地来到她的房中,沉着脸问她是不是经常和华冉见面。
“薛家也就这么大,住在一起,经常见面不是很正常吗?”楚绾是这样回的。
樘越的脸色愈发难看,紧握着拳,咬着牙道:“他是薛家的仇敌,你是我薛家的女儿,不许和他往来。你们见面都做什么了?”
楚绾有些吃惊,华冉是薛家仇敌,他们为何还让他在府中一住就是八九年。那是她头一回见樘越发火,心里有些怕,低头小声说:“没做什么,就聊聊天,他教我射箭骑马……”
“啪”的一下,樘越将桌上茶盏扫落在地。楚绾吓得几乎跳起来:“阿兄,你和华冉吵架,干吗拿我撒气!”
樘越只丢下一句话:“不许再和他见面。”
没几天,府中上下传遍了楚绾即将嫁给何御史儿子的消息。楚绾一直闷在房中,反而是最后知道的。她慌慌忙忙跑到樘越书房,樘越听到声响,手中笔未曾停顿,也没抬头看她一眼,只是淡淡地道:“有什么话,和父亲说去。”
楚绾脸色苍白。她和樘越有兄妹之情,和薛父却半分情谊也无。她惧怕薛父,那个鬓发花白的所谓父亲看她的眼神犹如阎罗俯视小鬼,她甚至不敢直视他。
“阿兄,”楚绾试探道,“我不想嫁……”
“你不想嫁给何御史的儿子?”樘越语气平淡,“那你想嫁谁?阿兄看看配不配得上你。”
“小绾想嫁给华冉。”
话一出口,她自己亦是一愣。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那个一同长大的少年有了和别人不一样的感情?过去的日子不算短,粼粼水波何时起的涟漪,她已无从分辨。
屋外高树上几声鸟叫,暖风熏人,时间缓缓。楚绾盯着樘越手中的笔。他将一张纸写得满满的,方才搁下笔,笑着说:“回去吧,下月初三你就要嫁到何家了。”
楚绾心知一切都不可挽回了。樘越与华冉积怨已久,听他那日所说,薛家与华家又似有仇,他们不会把樘越的护身符交到华家的。她去找华冉,华冉听完竟只是笑了笑:“你安心回去,他们说什么你都应下就是。”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小绾,信我。我会护你无虞。”
楚绾是不信的。她只以为华冉孤身在帝都,受制于人,必然没有法子帮她,可她不能嫁到何家去,她不愿意。
那晚她偷偷爬出窗子,迎着风脚尖一点,如片羽悄无声息地落在屋顶上。她身上毕竟流着青鸟一族的血,青鸟是活在云间的。她只身一人轻盈地穿梭在帝都高低错落的房屋上,最后来到城墙之下。只要翻过这堵高墙,她想,只要翻过去。
她如同一片随风直上的鸿毛,眼前垒得齐整的城砖唰唰而过。城上忽然灯火明亮,她仰起头,是弓箭队,泛着寒光的箭头都对着自己。薛父立在众人之中俯视她,灯影下的脸如鬼魅、如阎罗。
“你的命,若不能保樘越一生平安,留着也没有意义了。”
箭镞如雪,纷纷向她射来。楚绾害怕得手脚发凉,一时竟不知躲避。一支箭穿透她的右臂,她痛呼一声,身子往下坠落,眼看着其余的箭已追到眼前,本以为必死无疑,忽有一道人影挡住眼前的模糊灯光和万千箭矢,手中剑光格开箭雨。落地前他突然转身抱住楚绾,将她护在胸前,又一次当了肉垫。
城上停止了发箭,薛父往下张望,见来者是华冉,眉头一蹙。
楚绾哭着爬起来:“华冉,你别死……”
“让你好好待着别乱跑,怎么就是不听?”华冉没有力气起身,只能紧紧握住楚绾颤抖的手,“我怎么会让你嫁给别人,你还是不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