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管事的带头,就有了扇风的。
“宁老板,谢您的赏,跟着您我们才有好酒喝……”
有了扇风的,就有点火的。只是这货似乎倒点了粮仓,烧着了自己。
“怎么说话的?”齐王爷似乎听着不乐意了,“你们这些狗东西,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就没赏过酒吗?”
“赏是赏过,但宁老板赏得可是姚子雪曲啊……”
大声反驳不敢,但小声嘀咕还是有胆。毕竟下人们都知道,他们的王爷不会和他们在这些小事上较真。他们心里也都明白,王爷这话到底想传进谁的耳朵。
“王爷,下人们要敬我酒,您动什么气呀!”宁九郎总是府里护下可亲的那个,“你们别理他,我和你们走一个。只一点,灌我可不行!”
得了应允,大伙儿挨个儿来敬宁九郎。朴实的敬酒词发自肺腑,但凡有悲天悯人之心的都能听出些民间疾苦。见下人们趁着年节把酒倾诉,宁九郎的佛心托着酒杯让手里这一盅盅露醑下肚。
“宁老板好酒量,我也敬你一杯!”
“你掺合个什么劲儿呀!”见齐王爷也端着酒杯凑热闹,宁九郎挑了挑眉说道。
有心人一听就知道宁老板似乎有些饮酒上头,平日里在下人们面前都用“您”来尊称王爷,刚这一疏忽竟然用两人私下才会互道的平称。
管事的听得明白装糊涂,下人们半蒙半猜也有个大概,剩下齐王爷自个儿心如明镜似的,知道再喝下去自己的宝贝儿就要露出媚态。
“九郎,差不多了啊!够给他们脸面了,”齐王爷边说边用眼神示意众人应该识相,“我看你也不慎酒力……”
“对对对,主子赏完了,咱大伙儿也吃饱喝足……”
管事的就是有眼力劲儿,原本就在膳后还安排了爆竹鞭炮的,这说话间也在合适的节点响了起来。
宁九郎本想驳一句“谁说我不慎酒力”,可一群人像是真稀罕屋外的火树银花似的,纷纷作鸟兽散了,徒留他与齐王爷两人还在桌旁。
“九郎,”齐王爷把手里那杯没被赏脸的酒一饮而尽说,“今晚你真喝多了,话都说不利索。”
宁九郎听出这话的意思。难得齐王爷劝得规矩,倒是让他这个成天端着规矩的人心生些许抗拒。许是酒壮怂人胆,入喉进肚暖胃壁,这胸口腾起的一团热气直冲了脑门,宁九郎起身稳了稳底盘,一手撑着桌子,一手用两指夹着杯柄像是抽洋烟。他确认自己的舌头捋直了,用不屑的语气回道,“王爷这是……不信九郎当年的实力?”
***
范掌柜披上衣服应门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
这大年三十还不兴让人歇歇?手下的伙计都早走回乡过年去了,此刻还来买酒要送货的,谁送?他一酒坊掌柜,没人给发月钱,还得照顾坊里的众人吃喝——我容易么我?——范掌柜越想越气,原本舒坦地窝在炕上嗑瓜子算是给自己偷个闲,此刻却被迫要起身充当伙计。
外头那个冷啊,冻得他说话都没啥热情。
“谁啊?这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
“齐王府的。”外头的声音简短有力地就把后面的牢骚给掐了。
一听到“齐王府”三个字,范掌柜立马精神了,想起先前宁老板订了一批姚子雪曲可不就是让店里伙计送去的齐王府?这个点儿有贵客临门,难不成财神爷初五待不住,跑年三十就下凡来光顾?
虽说是大冷天儿的,范掌柜的笑脸似乎没有被冻僵住。
“哟,王府来的这位爷,您这是……”
“掌柜的,王爷差我过来,是再要两坛姚子雪曲的意思,您赶紧麻溜地把酒送去,账房有人给您结账。”
范掌柜一听又是姚子雪曲,这下可有些犯难了。因着这名酒价高不敢多囤,年前他进这批货的时候还担心可能会一时卖不完压他的银两头寸,不成想遇到了宁老板这一大买主,而且一买还给他兜了底,库存全清了现下让他用什么货去送?
“这位爷,我这儿还有别的好酒,您不看看?”
范掌柜先用话与对方打个商量,实则在他那小脑瓜里飞快地想着应对之策——怎么着也不能把财神爷送上门的大主顾给放跑了不是?
“王爷让我来买的就只是姚子雪曲,别的可没说。咱们做下人的,可不能替主子做别选,掌柜的,你说是不是?”
这天怎么会这么冷?冷得范掌柜觉得这话里含着冰。
我的老天爷啊,难不成您就要这样断我财路?早知道这样,我就该把我压箱底的那些宝贝拿出来贡您……哎等会儿!范掌柜突然想起了自己好些年前进货时给自己留了一坛陈年的姚子雪曲以待日后犒赏自己这一辈子的辛劳。
“这位爷,不是我想替王爷别选,而是我这儿凑不上数啊!”
“掌柜的,数量多少咱可不管,就问您是不是姚子雪曲吧?”
“是、是!”范掌柜忙不迭地点头。
“那不就得了?还不赶紧跟我一块儿送去?”
见对方催促,范掌柜忙回里屋把仅剩的一坛姚子雪曲给捧了出来。去王府的路上,范掌柜也不敢多吱声,低头看着路,生怕中途一个踉跄。跌了自己也就算了,就怕把手里这坛东西给𤭢(cei)了——这𤭢(cei)的哪是什么酒啊,这𤭢(cei)的可是自己的命啊!
“掌柜的,”兴许是想起了什么,对方又跟范掌柜嘱咐,“我们王爷还说了,兹要是以后宁老板再搁你这儿买酒,不准收他任何银钱,一律记齐王府账上。”
“哎,哎!小的记下了。”
这夜晚应该会更冷呀!怎么范掌柜的后背却沁出了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