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记得是他一边大嚼着一只龙虾,一边听到水草里两只老乌龟聊天,说岳阳今年过年有大节庆,原来是新来了一位太守,见农民穷苦,本地却有制作烟花的好手艺,为发动百姓积极寻生计,竟想出对外贩售烟花的主意,在南县设了榷场,专门对外省开放贸易,将本地民众们制作的烟花抬了价,几船几船地销出去。当地好些烟花大户都发了家,为酬谢这太守,特意在元夕这日办烟花节,要全城共赏呢。
那时连名字也没有的阿尧听了很是神往。他从不曾见过什么烟花,只是听一些鲤鱼说过,见过凡人放烟花,有好大的金龙银鱼竟在天上飞舞。他想,那该多好看。
于是元夕这日,他特意潜在浅岸,隐匿在丰茂水草之中。江畔是凡人筑建的玉宇琼楼,长长的亭台楼阁连缀,竟围住了江边数里路,有如一条木头变化成的长龙。
后来果真在天上看见了龙。那龙的鳞甲金灿灿的,在火光中流溢着迷惑人眼的光华。和他不一样,原来龙的头上是有角的,不像他,只是光秃秃滑溜溜的一片。他好生敬慕向往,不自觉便已浮出了水面,探出了大半个身子,正呆呆往天上够。
够不着啊……他这样想着,还未来得及回水中,便觉背上一阵吃痛。吓了一跳,想往江里钻的时候,惊觉身子已经被定住了。
他可不知自己这一现身吓到了江上多少来观赏烟花的民众。其中有一个道士,颇有道行,见他探出水面,以为妖蛟要作怪,唯恐伤害了无辜百姓,便即准备舍身除蛟,谁知这小蛟却无甚神通,轻松给他定住。道士心下一松,挥剑射出一道咒光,便伤了妖蛟。
那时的阿尧,又惊又怕,想着江里的老鼋曾说得不错,自己平日不做好事,到头来总是会有报应的。
他怯怯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报应的来临,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再袭来,只觉得身子被人圈住,紧得他有些发窒。
他想这必是给人捆了,要拉他到岸上割肉吃呢,又是委屈又是惊惧,连带着窒息之感,晕了过去。
岳阳百姓只见一条黑龙不知从何出腾空而起。神龙现世于元夕观礼,必是祥瑞之兆,于是纷纷下拜,竟无人注意那黑龙用身子卷起一条无角妖蛟,径自飞离了。
人群中那道士很是愧怍地收起剑。
“原来只是无知小龙出来玩耍么,倒是我平白冤枉人家了。”
再醒来时,阿尧已不在荆江中了。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玄袍银发的老者。
那老者慈蔼地看着他,他更是怂得往后退了退,直窝到屋角成了一团水蛇状。
老者呵呵一笑,捋一捋已然全白的胡须,轻声道:“原来是还不会化形的小蛟,胆子倒大。孩子别怕,咱们是同类。”
听着“胆子倒大”的评价,阿尧很为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而羞赧,捋直了身体,努力朗声道:“老爷爷,这是哪里呀?”
老者一刻不瞬地望着他,使阿尧无端觉得,这老头儿似乎并不是在瞧自己,而是隔着自己在瞧别的什么人。
“这里是洞庭湖。”他答道,“我老啦……很老很老啦……孩子,你以后就住在这里,陪老头子说说话,成不成?”
阿尧本来想断然拒绝——在荆江胡作非为的日子多自在——可是看着老者庄严又慈和的目光,又明白过来人家救了自己,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
从那以后,阿尧才在洞庭湖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