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仇烟织失魂落魄地走来,缓缓打开殿门。
无遮无拦,一缕光亮就这么洒落在她身上,明明刺得她睁不开眼,明明殿内挂有月影纱,日光再渗透进来也如月光柔和,她却只感得如坠寒窖一般。
几步之外,是沈青梧略带担忧的面孔,她的确气色大好,笑容比有孕初时明快了许多。
仇烟织转首,四下皆是宫娥的声音,杳然更是在沈青梧的吩咐下一溜小跑上来扶住脚步虚软的她。
沈青梧“烟织,你这是怎么了?这宫里就有太医,让他们给你看看脉,别是什么害了身子的大病。”
仇烟织身子微微一颤,彷佛柳枝吹拂过太液池的微微一点,她声音润朗。
仇烟织“别麻烦了太医,我身子好的很。”
良久,她缓缓向前,自幼练成的先秦淑女步伐,踏在铺就圻板上也是寂寂无声。

沈青梧见她的态度如此也并不惊疑恼怒,只是伸手缓缓抚上她的脸。
沈青梧“烟织,你瘦了很多,骨头绊着手都疼了。”
仇烟织一愣,也慢慢抚上自己的脸颊,尾节触到了沈青梧的手背,可是她的手指那样凉,就像是冰块所雕刻出的仿品一般,使沈青梧都不由得颤了颤。
但她只是说。
沈青梧“你既不愿与太医打交道,那就把这盏金丝草豆益母汤饮了吧,如此我也好安心啊。”
随即,屏退了左右,连杳然都没留在身边。
仇烟织“劳贵妃娘娘挂心了。”
仇烟织心头一阵酸疼,从她此刻的位置到桌案,其实不过几步的距离,她却好似走完了这缥缈的半生年华,脚下一软,几乎是跌在了椅子上。

沈青梧将碗盅放在她手边,满面笑容。
沈青梧“刚滚就送上来了,现在正好是温热的,快喝下去暖暖心胃。”
碗盅还是有些烫的,暖丝若有若无的传到她指尖,这给了她错觉,一切还有转机的错觉。
可……事已至此了,不是吗?

仇烟织狠一狠心肠,微笑道。
仇烟织“如今只有我与贵妃娘娘的所在,也是难得了。”
四下已无旁人,唯她与沈青梧四目相对,沈青梧顾盼间神采飞扬,颇有喜色。
沈青梧“你果然喜欢天水碧的衣衫。”
幕然想起,那一年太极宫为齐炎递上那杯逍遥外物丹,她也是穿着天水碧的衣裙。
岁月的巧合,真是要贯穿始终吗?
仇烟织“这是爹爹对陛下的体贴,喝下此丹从此逍遥自在,不受政事烦扰。”
仇烟织嗤笑着说出当日对齐炎之话语,但随即又是轻叹。
仇烟织“当年为陛下送上,如今倒真想求一颗了,一颗享恒安。我真是难过啊,那时候心中只有报仇这一个念头,为杀仇子梁,我什么都可以利用,什么都可以放弃,其他……爱恨嗔痴,一概不知”。”
沈青梧“他罪有应得。”
沈青梧眉眼平和,话语清醒而坚决。
沈青梧“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因为无论是这条河还是这个人都已经不同。”
肌肤上透出一重一重的寒意,那寒意似从脊柱中渗出,无法遏止。

她扼腕叹息。
仇烟织“或许回到从前,我们都会后悔于当日自己所做出的决定。也许另一条路,我们都不会像今日这般画地为牢。”
虽然她隐隐明白了几分仇烟织要说的是什么,但沈青梧费力地摇一摇头,屏住呼吸,轻轻道。
沈青梧“我现在过得很好,也很知足,虽然也会时常念起仲宣和昭仁,但我相信他们肯定也不会看我过度沉溺于悲痛。现在……温和从容,岁月静好,不就是我们从前所期盼的吗?”
仇烟织微微摆首,深有歉疚之色。
仇烟织“不,你的快意人生本不该只此,昭仁……她原是枉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