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胜春时节,一路行至云深不知处,山路两侧落花缤纷。江家一行人踏花而来,只闻江澄与魏无羡拌嘴的声音,惊得鸟儿扇着翅膀从这一枝头跃向另一枝头。
“好啦好啦。”江厌离柔柔分开快要打起来的两人,轻声道,“蓝家最是注重规矩,等进了云深不知处,断不可再这般争吵胡闹,叫别家看了笑话。”
说罢,想到两人的性格,又含着笑意补充道:“至少在旁人面前不许。”
魏无羡和江澄拌嘴拌惯了,也不是真的谁恼了谁,都是半大少年,又从小一块儿玩耍长大,上一刻还吵得脸红脖子粗,下一刻就又勾肩搭背地寻了好玩的去处。
听罢江厌离的话,两人皆重重哼了一声,扭过脸谁都不理谁,专心赶路,可也没消停一会,便又说上了。
谁都没有留意到,他们身后遥遥还行了一队人,正是蓝忘机携了蓝家弟子夜猎归来。
少年嬉闹的声音传入耳中,蓝忘机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向来冷心冷情惯了,对修炼、学习、夜猎以外的事情毫不感兴趣。又是一年玄门弟子来听学的时候,云深不知处免不了得失几分清净,不过于蓝忘机而言,也无甚差别,他的乾炘气场随着年岁的增长愈发强大,又寡于言笑,加之气息彷如霜雪落松,便一年甚过一年叫人难以靠近。
不过蓝忘机倒是没想到今年的听学还未开始,就招惹上了个甩也甩不掉的大麻烦。
“小哥哥,我和你说过很多遍了,我们的拜帖是不小心弄丢的,绝对不是故意丢的。而且你看我们几个都穿着校服站在这儿,还能有假嘛。”
那软软的一声小哥哥,让蓝忘机的脚步顿了一瞬。
这般撒娇……
蓝忘机身为乾炘向来克己复礼,对女子与坤沭也一直保持着绝对的距离,因而并不了解。他只知玄门中的女儿家无论是乾炘还是和阜大多巾帼不让须眉,坤沭更是未曾在玄门世家中见过,只偶尔下山夜猎时在凡人中见过一二,确实柔弱怜人。
难不成这次竟有坤沭前来听学?
蓝忘机觉得自己想多了,以坤沭的身体和资质想要修炼,实在太过艰难,这是世家所公认的。
不觉间已到山门,两方的争论因为蓝忘机的出现戛然而止。
魏无羡一双大眼好奇地打量着从他面前走过的冷面少年,唇瓣微张,似是想发出一声惊叹,却因师姐的叮嘱,生生忍住了。
听到守卫唤他一声二公子,便知来者何人。
“那他一定能让我们进去。”魏无羡在江澄耳边轻声道。他第一眼见到蓝忘机就对其生出几分好感,大抵是天资过人者有着特殊的吸引力。
正待迎上去说话,便见后面又有几位蓝氏族人抬着一人匆匆进了山门。
“怎么死得这么惨。”江澄见那人脖颈处满是黑色的纹路,看上去甚是可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却听魏无羡小声反驳道:“死?我看不像,倒是像中了什么邪术。”
两人的对话隐隐传入蓝忘机耳中,让他不由侧目,心念微动。
听声音,应该就是刚刚撒娇的那人了,他周身散发着乾炘的气息,不过很弱,反倒是他身旁的少年,气息张扬霸道得很。
聪慧有余,可惜还是弱了些。
见蓝忘机望来,身为江家在场身份最高的江澄便主动带着一行人迎上去,自报了家门。
蓝忘机随着江澄的介绍,目光在魏无羡的身上不著痕迹地多停留了一息,才缓缓收回,回了礼。
江澄向蓝忘机解释道:“我们不慎遗落拜帖,此刻天色已晚,蓝二公子是否能通融让我们进去。”
“没有拜帖,不得入内。”冷冷抛下一句,蓝忘机神色冰冷,似是比守卫更加不通人情。
“蓝二公子,我们一路自云梦而下,连续舟车劳顿,终于在日路之前赶到了云深不知处,你就因为一张拜帖把人拒之门外,也太过刻板了吧~”魏无羡说话的时候,微微嘟着嘴,小眼神带着几分期待地望着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尾音微微扬起,听上去像极了撒娇。
这人怎么就没有乾炘该有的样子。
“没有拜帖,不得入内。”蓝忘机的语气毫无波动,依旧是那不变的八个字。
“蓝二公子,我们是不小心丢的,绝对不是故意的,就通融一下吧!”见蓝忘机这般油盐不进,魏无羡也有点急。
“找到再来。”
“蓝二公子,这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彩衣镇距云深不知处二十多里,现在叫我们回去找,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蓝忘机默默握紧了手中的避尘,不再多话,转身进了山门。
魏无羡哪肯放过他,追了两步上前嚷嚷道:“蓝二公子!实在不行我们……唔唔唔……”后面的话竟然一句都没能说出来,原来蓝忘机使了蓝氏禁言术,直接将那开开合合不停歇的唇瓣粘在了一起。
“唔唔唔……嗯嗯嗯……”魏无羡又气又急,在蓝忘机身后哼哼唧唧直跺脚,却连对方一个驻足都没换回来。
这人怎么这般爱撒娇……
蓝忘机将手中的避尘握得越发紧了。
蓝忘机只是不善与人交际,再加上他那副冷情的模样,总让人误会他的刻板与冷漠,然而他看似头也不回地走了,事实上蓝却是去寻兄长和叔父请求通融。
姑苏蓝氏规定,没有拜帖不得入内,但既已换上统一的校服,便知是来听学的,本也不是不能通融,然须得先禀明先生与宗主方可入内,况且来听学,连拜帖都未能妥善收存,行为做事如此疏漏,也需小施惩戒,不能太过轻易饶谅,否则难成大器。
待到入夜,蓝忘机亲自寻得江氏一行人,将他们领入云深不知处,只是目光梭巡一番,却并未发现那位令自己有些在意的少年。
他刚刚到江氏驻扎的地方时,隐约听到江厌离在担心去找拜帖的魏无羡,江澄接了话头,似是说了担心的缘由,只是距离太远,因而并未听得真切,况且他本也不应听得别人私话。
装作不经意间问起,才知他脚程快,下山去找丢失的拜帖了,只是这个时辰却仍未回来。
蓝忘机点点头,先将江氏众人安排好,才复又折回山门,等着接那少年进来。若是再迟些还未回来,他就下山去找,总归不能在蓝氏地界丢了人。
人,自然是没丢的。
不仅没丢,还极有本事。
魏无羡直接破了山门禁制,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蓝忘机遥遥目睹了整个过程,一方面对魏无羡破坏家规的行为感到恼怒,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欣赏对方的能力,一时间竟有些矛盾地愣在原地。
只几息时间,魏无羡已经顺着围墙小心翼翼地爬了上来。
大抵是蓝忘机的视线太过让人难以忽视,魏无羡整个人一僵,脑袋像是锈住了一般,缓缓转过去。当看到蓝忘机那张冷肃的脸时,魏无羡夸张地抖了抖,好似真的被蓝忘机吓得不轻,见对方仍是没什么反应,立刻傻气又讨好地笑了起来。
“呵呵,蓝二公子,好巧啊,又遇到了。”
在蓝忘机无声的凝视之下,魏无羡的笑也有点挂不住了,只能干笑着接道:“蓝二公子……你……你这么晚在外面……看月亮啊?”
依旧毫无反应。
魏无羡的笑容逐渐消失。他一向自来熟,还没见过和谁聊天能把天给聊死的,这人当真无趣至极。
“我是来找师姐他们的。”他撇着嘴,换了策略,不多废话,诉说实情总行了吧,“哦对了,那个拜帖我找到了,就在我怀里,我给你看啊。”
白日里匆匆一见,蓝忘机便对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少年虽是规规矩矩换上了统一的校服,但神色灵动,似将那素白的料子都染上了艳色,乌黑的发丝间还沾了两片桃色花瓣,感觉就和他一样俏皮。
玄门中,蓝忘机未曾见过比他还好看的人。
但破戒就是破戒。
“破坏结界,触犯蓝氏家规。夜归者不过卯时末不允入内,触犯蓝氏家规。私带酒入内,触犯蓝氏家规。”
这一连串的触犯蓝氏家规,让魏无羡整个人都懵了。
不过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抱紧了怀里的天子笑。
在云梦,魏无羡靠着一张嘴耍赖惯了,况且江家大部分人都有意无意地宠让着他,便叫他越发肆意。
本想着在蓝忘机这里一番撒娇示好,总能通融,可怎想这人仿佛石头做的,怎么也说不通,不由翻了个白眼,想着还是溜走好了,躲过蓝忘机,他总有办法混进云深不知处。
见魏无羡要跑,蓝忘机立刻一个闪身,避尘半出鞘,拦住了对方。
魏无羡再次露出讨好的笑容,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芒,毫无诚意。
“这样吧,天子笑我分给你一坛,你就当没看见我行不行?”
离得进了,蓝忘机闻到对方身上有股淡淡的莲藕香,明明是个乾炘,却有这么甜的味道。
“欲买通执法者,罪加一等。”
蓝忘机觉得自己差点就要点头说好了。
这人身上的味道像是会蛊惑人心的毒药。
魏无羡眨了眨他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将避尘轻轻推回剑鞘,笑容愈发甜了:“怎么说,你也有一点点责任吧?”
要是你肯通融放我们进来,我也不至于这么晚翻墙进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便如燕子一般轻巧越过蓝忘机,但蓝忘机的速度更快,一时间,两人交上了手,心中皆是一惊,不大的年纪修为竟如此深厚。
蓝忘机扎实沉稳,魏无羡灵活轻巧,两人在屋顶上无声无息已过了几十招,不分上下。
在同辈中,蓝忘机已是少有敌手,与魏无羡过招让他眼睛一亮,完完全全点燃了斗志,与其说是为了抓住魏无羡,不如说是想与他切磋。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之前对魏无羡,低估了。
打斗间,那被魏无羡视作珍宝的天子笑打了一坛,魏无羡也无心再斗,满心满眼都是难过,他恨恨地望向肇事者,气得跺脚道:“你赔我的天子笑!”
他的脸颊鼓鼓的,说话间隐约露出两颗兔牙,虽是生气,可是却像只软萌的兔子,一点威慑力都没有,蓝忘机的手指颤了颤,没有言语。
这人说话的语气怎么比彩衣镇那些说着吴侬软语的姑娘还要软糯。
又怎么会有这般爱撒娇的乾炘。
第一次,蓝忘机对旁人产生了想要探索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