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济坐在胭脂的床边,伸手将她头前的碎发向两边拨开,一手点在胭脂眉心,一手于胸前单手合十,默念咒语,源源不断的灵力便流向胭脂体内,半响道济才放下手,深深地看了眼胭脂,拢了拢她身上的被子便起身向屋内的桌旁走去。
坐下后道济将装着柳絮的葫芦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葫芦盖,一挥扇子柳絮的身影便在屋内显现出来。
道济屋里被我施了法,你不用担心消耗灵气。
道济轻轻地开口。
柳絮看着床上的人,并不理会道济的声音,抬脚便走到床边坐下,轻轻地握住胭脂的手。
柳絮我终于见到你了。
柳絮轻轻的开口,双眼直直地盯着胭脂,全黑的瞳孔也掩藏不住兴奋。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柳絮坐在床边紧握胭脂的手,胭脂也闭着眼安稳地睡着,仿若刚刚的失控不存在般,而道济则坐在桌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难受的同时又明白了一些事。
柳絮你当初为什么要在新婚之夜出家?
柳絮突然开口,她的眼睛依旧看着胭脂,但这话明显是对道济说的。
道济你有小棠的多少记忆?
道济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没错儿,柳絮有小棠的记忆,甚至颇有些小棠的气质,因为小棠当初抽取了自己的一丝精魂复活了柳絮,然柳絮依旧死去,其魂魄中便带着小棠的一丝精魂,小棠的一部分记忆便也在她的脑海里扎根。
柳絮缓缓放下胭脂的手,起身面对道济,眼中带着愤怒。
柳絮怎么,你还想制造什么谎言吗?
道济笑了笑。
道济和尚我已出家,喝酒吃肉虽是常事,但不打诳语这点我还是比较遵守的。
柳絮冷笑一声。
柳絮遵守?出家人慈悲为怀,你既想好六根清净,为何还要将胭脂拖入深渊?
道济搭在桌上的手轻轻地握拳,眼神对着面前的门口,整个人虚脱般地样子,嘴里还缓缓地吐着字。
道济李修缘是过去的人……
听到这句话柳絮顿觉生气,正准备愤怒地开口,道济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的气消了不少。
道济但是李修缘和道济又何尝不是一个人?我一直将他俩分得很清楚,李修缘是李修缘,道济是道济,但是面对胭脂的时候,我发现我两个都不是,那我又是谁呢?
道济轻握拳头的手张开,开始缓慢地摩擦手指,事情理顺了才能看得清脉络,得到的答案才能清楚又准确。
道济李修缘从小就喜欢胭脂,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不觉地就喜欢上时而活泼好动、时而温婉贤淑的她,当初放风筝的誓言,与孩童时期的胡说不同,当初说了那句话之后,小小的李修缘心底就埋葬了一颗梦想的种子,等它成长之后,结的果就是胭脂戴着红盖头进李家大门。
道济摸了摸胸口,那张红盖头一直在那里。
柳絮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道济后来的李修缘上课、经商、游历都是为了这个梦想而努力,只是随着时间的加长,长大后的李修缘和胭脂就很少能见面,见面虽少,感情却没有变淡,反而越发浓烈,所以待他年龄适中、小有成就的时候便主动提了这门亲事,那时的他很害怕很着急,害怕提亲晚了胭脂就被别家小子抢走了,那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说着说着道济也轻笑了一声,如今回忆起来,曾经那份执着好像又在心脏里乱窜了。
道济只是,我也是被命运开着玩笑的人,新婚之夜本是高高兴兴的,但就在那个晚上,李修缘尘封的记忆被唤醒,他的责任和任务随之占据了整个大脑,那时候他那十多年的记忆一下子就被排挤掉了,他疯疯癫癫地出家去了,孑然一身走得甚是潇洒,余下的谩骂和责怪全都留给了胭脂。
说到这柳絮依旧面无表情,只道济脸上显出一丝没被隐藏住的悲伤。
他缓缓低下头,隐藏眼中的悲伤,整颗心却被懊恼与愤恨所占据。
道济再次见到她时我被尘封的记忆才重回脑中,那时我才想起来还有一个被我抛弃的妻子,我都不敢想象这些年来她受了多少的罪。
柳絮她受的罪也不多,不过是你舅舅的责怪,媒婆的刁难,还有你家中亲友的指责,娘家回不去,夫家不接纳,无奈之下她便选择跳崖自尽罢了。
柳絮开口,语气中的嘲讽意味十足,她有小棠的记忆,同样有小棠精魂中留存的对胭脂的情感,对胭脂的怜爱疼惜,对李修缘厌恨失望,这些都是小棠刻入灵魂中的难以释怀的痛。
道济她遭受了一日丈落万里的心情落差,遭受了世间女子都不愿承受的屈辱,她入了魔,差点落入万劫不复之地,若不是她善良的本性未泯,之后的结局我恐怕也难以接受。
道济的语气中带着颤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浸在悲伤的水中,湿漉的,悲伤的,窒息的。
柳絮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尽是讽刺,她缓缓转身轻坐在床边,轻轻握住胭脂的手。
道济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在躲避胭脂,躲避自己,我可以开荤戒、开酒戒,却独独不能破了这色戒,我有自己的使命与责任,有自己的敢做与不敢做。
道济眼睛看着他放在桌上的摩擦着手指的那只手,轻轻地说着,没有在意一旁的柳絮,这些话像是说给柳絮听,也像是说给胭脂听,但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道济只是胭脂永远是李修缘的例外,无论李修缘是道济还是降龙,他永远都做不到看着胭脂进鬼门关。
柳絮身子一愣,很快便恢复原状,看着熟睡的胭脂,美丽的容颜加上苍白的脸色,违和感扑面而至,这娇弱的样子原本并不属于胭脂。
道济终于站起身,走到床前看着胭脂,随后将目光移到柳絮身上。
道济小棠,我也可以这么叫你是吧,我终究失言于你,没有给胭脂幸福的生活,我不求你的原谅,只是希望你放下心中的执着与不甘,不要让自己落入万劫不复。
柳絮冷笑了一下。
柳絮圣僧,我是柳絮,就算有小棠的记忆,也不是小棠,这番话你可以对小棠说,但对我说没用。
道济突然间笑了,笑容恢复阳光,上前推开柳絮,自己坐在床边。
道济我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柳絮你什么意思?你刚刚竟是在演戏!你不是说你不打诳语吗!
被推开的柳絮生气道。
道济你现在是鬼魂,离胭脂远点,别让你身上的阴气影响了胭脂的身体,而我刚刚的话是说给小棠听的,与柳絮无关。
道济握住胭脂的手,悄悄给她输入灵气以检查胭脂的身体状况,刚刚那一番李修缘的情感抒发,确实让他心中顺畅许多,压抑了许久也终于能拿出来溜溜了,他看着胭脂熟睡的脸庞,心中那份层独属于李修缘的那份执着好像在慢慢升起。
柳絮哼,惺惺作态,那刚刚你怎么不说?
柳絮皱着眉头一脸鄙夷。
确认胭脂没事儿后,道济便收回手,偏头冷冷地看着柳絮道。
道济刚刚你以小棠的姿态靠近胭脂,我又怎能打击儿时的伙伴,只能悄悄给胭脂施法阻挡你的阴气,但你既然已经承认自己不是小棠,那你就没有必要再坐在胭脂的身边了。
柳絮皱着眉头,她被道济散发的气场唬住了,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强装镇定地开口道。
柳絮我确实不是小棠,但是我体内有她的精魂,那缕精魂有对胭脂的思念与疼惜,你的这句没必要才是真正的没必要吧。
道济笑着摇摇头,经典地晃着他手上的破葵扇。
道济世上大部分人都会自以为是。
说着便站起身,背着手缓步地走动。
道济柳絮姑娘,你既不是小棠又是已死之人,我还真觉得这句没必要是有必要的。
然后他在床前站定脚步,看着柳絮缓缓说道。
道济你没有小棠的全部记忆就在这里将她的情感以偏概全,难道你上辈子是怎么做的孽全忘了吗?
柳絮身子一震,惊恐地看着道济,随后又平静一些。
柳絮刚刚听到胭脂说你是降龙尊者转世,你知道我的事也并不奇怪。
道济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说。
道济你还真记得上辈子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