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她们从凡尔登回来之后,斯卡蒂发现凯文总是在盯着她。斯卡蒂不知道那个永远背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重弩的中年猎人在想什么。
这天,斯卡蒂去吃饭,看见坐在最角落的凯文还是在盯着她。斯卡蒂觉得他一直盯着她很不舒服也很不礼貌,于是她便主动坐到他的对面。凯文见到斯卡蒂向他走过来被吓了一跳。
斯卡蒂一坐下就对他说:“你整天盯着我干什么?”
凯文倒也不卑不亢:“我只是想请你帮我个忙。这件事我憋了很久了。从末日开始之前就憋着。”
“你要我帮忙就直接告诉我啊。”斯卡蒂疑惑地看着他,“说啊。”
斯卡蒂这种有点像审讯的语气有点使凯文不太习惯。他吃了一口饭,就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其实,我想让你帮我击杀一个感染者。”
“报仇?”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全是。”凯文将声音压得很低,又左顾右盼,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的时候,他才继续说:“我是俄罗斯人,但是我在诺曼底的弗拉芒维尔核电站当工程师。你可能知道2017年初那里发生了事故,没有造成核泄漏,也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官方报道说那次事件是核电站的技术失误,但是事实上不然。我是距离事发现场最近的目击者之一,我亲眼看见是一个巨大的感染者出现在反应堆里。当时谁知道世上有那东西啊。我当时害怕极了,虽然只看了一眼,但那一刻我终身难忘。”
“那个感染者有七八米高,眼睛放着绿光,浑身就像被辐射过的人一样浑身溃烂,脓水满地流,就和第83天的大内久一模一样。”凯文说着说着竟然开始发抖,“我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感染者了,但那样的感染者我再也没有看到过。”
“你可能也知道事故后核电站就停运了,其实就是为了处理那个感染者。就是它将反应堆弄坏,但是官方却宣称那是一场爆炸。老天。军方将那个地方封锁了起来。后来他们叫我和一些同事进去辅助他们检修,天呐,里面全是浑身溃烂的感染者——真的是感染者而不是人。里面的实验员全部穿着罗德岛制药的衣服。”
“当然,大感染者只有那一个。”
“所以说,你希望我去帮你干掉那个大感染者咯?”斯卡蒂吃了一口肉。当她听到“罗德岛”的字样时心里就暗暗决定帮他这个忙。
“没错。只要那个大感染者还在一天,我心中的梦魇就挥之不去。”凯文说,“我突然向你请求帮我这个很自私的忙,还请你不要介意。”
“没关系的。”斯卡蒂随意地说,“我答应帮你除掉它。”
“太好了。我真的感激不尽。”凯文感激得差点流出眼泪,“我将这个重弩送给你。这个重弩是我用家乡的方法做的,是我们村子的神话传说里的武器。只有它才能够伤到那个可怕的东西。”
“哦、你的家乡是哪里呢?”斯卡蒂问她。
“萨哈雅库特的柯萨奇村。”凯文眼睛一亮,“难道你也是俄罗斯人?”
“哦不,我只是好奇罢了。”斯卡蒂切下一块肉放进嘴里。凯文居然来自于一个名叫“虎鲸 ”的村子,这让斯卡蒂若有所思。
这天晚上,史尔特尔被斯卡蒂下床的声音吵醒。
“又去找那个美国佬吗?”史尔特尔小声怨了一句,翻个身就又睡着了。
但是不一会,守夜的安德烈看见斯卡蒂一个人向着大陆游去,刚想喊出来,肩膀就被一个大手轻轻拍了一下。安德烈转头一看,原来是凯文,凯文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喊。安德烈发现,和凯文形影不离的那只重弩不见了。他又转头看了看远去的斯卡蒂,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第二天,史尔特尔起床吃早饭,却没有看见斯卡蒂的身影。她跑遍整个城塞,连斯卡蒂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找到。史尔特尔开始慌乱起来,她害怕斯卡蒂将她抛下一个人走了。她不知道离开了斯卡蒂她还能做什么。正在她抓狂的时候,安德烈走了过来,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史尔特尔转过头,看见了面色凝重的安德烈和再也没有重弩陪伴着的凯文。
......
弗拉芒维尔位于诺曼底半岛西部,在叙尔坦维尔北部不远。
斯卡蒂除了凯文送给她的重弩和装着特制箭矢的箭袋什么都没从城塞带走,就连衣服都没有穿法军制服。她一个人就来到了凯文曾经工作过的弗拉芒维尔核电站。
跟随路牌的指引,斯卡蒂很容易找到了通往核电站的那条马路。在距离军方围栏很远的地方斯卡蒂就看见树木由于强辐射树叶完全脱落,树干黢黑长满肿块。一只双头野狗从围栏那边走过来,看见斯卡蒂来了两个头同时对着她汪汪叫。斯卡蒂一个鬼脸将它吓走。
斯卡蒂在途中捡了一个背包,里面放了很多滤毒罐。她穿着全套防化服,那把用古法制造的重弩背在背上,一把捡来的匕首插在腰间。虽然斯卡蒂的体质免疫任何辐射,但这高强度核辐射可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斯卡蒂看见远处军方在公路上设置的哨卡,还看到一些感染者站在路中间。然而那些感染者却不是平时看到的血红色,而是恶心的肉色或淡黄色。
滴滴滴滴滴~~~
盖革计数器的频率几乎到达人类听觉的边缘。那声音感觉就像是从天边传过来的。
“数十万伦琴的辐射量啊。”斯卡蒂一边走一边念道,“能让感染者都变成脓块的强烈辐射。”
走近军方哨卡,斯卡蒂看到附近的铁丝网上面粘着许多浑身被辐射到只剩下脓的感染者,连眼睛都被脓包遮住了。铁丝网低矮处有一个小口,应该是被野兽弄开当狗洞的。浓烈的脓味穿过防毒面具熏得斯卡蒂头晕目眩,但是她既然答应了凯文,就要前去看个究竟。
军方哨卡处,一些被辐射的表皮全是脓的穿着法军军服的感染者在那里等人去靠近,那些感染者脚下全是已经干涸的脓水。如果您能看到这些感染者的模样您就会觉得切尔诺贝利消防员都变成了美丽的天使,将死的筱原理人就像木村拓哉一样帅气养眼。哨卡里的铁丝网和装甲车还在远处,一顶军用帐篷还撑在那里,里面走出一只有八条腿的野猫。
斯卡蒂小心翼翼翻过道闸,经过那些连撒旦看了都狂吐不止的法军感染者,根本不想靠近它们十米以内。斯卡蒂端着重弩,发现哨卡的瞭望塔可以上去,她就上去到高处观察敌情。
隔着防护服斯卡蒂上竖梯有些许不方便。隔着防护服的透明罩,她打量了一下瞭望塔的空间,发现什么东西滴在她的头顶。他转过头,发现了一双穿着法国军靴的黏糊糊的脚。她抬头一看,头顶上一个像蜡烛一般的白色人体也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小得和芝麻一样。它嘴巴微张,黄黄的脓水一滴滴滴在斯卡蒂的头上。
斯卡蒂虽然隔着防护服也在心理上有准备,但是谁知道这感染者居然直接出现在她的头顶。斯卡蒂浑身抖了一下差点松手摔下去。那感染者看起来还没有发现她,因为它始终一动不动。
斯卡蒂当然受不了这沾染着放射性物质的脓水滴在她的头上。她一把将那只军靴抓住,那条腿就像蜡烛一样不费吹灰之力被斯卡蒂扯下来扔到一旁,那感染者失去平衡,整个砸到斯卡蒂身上,那声音就像是湿帕子落到麻布上的声音,脓水从斯卡蒂面前的透明面罩上流下,沾到滤毒罐上,那脓水就直接被斯卡蒂吸入鼻腔,她感觉此时就像要死了一般。
然后就是一阵番茄落地的声音,那感染者摔在地上那些脓包全部破碎。感染者的每一个细胞都变成了脓,它一落地就变成了一滩黄水。
“呕~”斯卡蒂干呕了一声,就快速爬上了瞭望塔。她一爬上去就更换了滤毒罐。
从瞭望塔可以清晰看见海边的弗拉芒维尔核电站。站里感染者数量不多,不是军人就是罗德岛研究员。核电站员工在感染者肆虐之前就已经全部撤离核电站了,只有像凯文那样的工程师才会偶尔被叫过去帮忙。
斯卡蒂看见那个在2.9事件中爆炸的反应堆,那个反应堆的上空空气都变形了,而且冒着仿佛来自地狱一般的令人遐想的浅蓝色光晕。根据凯文的情报那巨大感染者就在反应堆中间。
斯卡蒂吞了口口水,又看了看手里的重弩,那上面已经粘上了不少感染者的脓液。
“希望这些脓液不要干扰你的威力。”斯卡蒂心想。
斯卡蒂从瞭望塔上下来,径直走向爆炸的反应堆。
随着斯卡蒂在通往反应堆的走廊里面行走,她就算有着不被辐射所影响的染色体但是她仍然感到口中、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铁锈味。一个穿着罗德岛制服的人形脓块挡在斯卡蒂的前路,斯卡蒂也正好测试一下这把具有传说中力量的重弩。
斯卡蒂平端已经粘上不少脓的重弩,一发特制弓箭被拉满。只听嗖的一声,箭矢悄无声息从重弩射出,穿过罗德岛制造的防护服击穿了那人形脓块的头状脓包。只见那箭矢射中脓块的一瞬间,那脓块立马变成一滩脓水,兜在罗德岛防护服里面。恶心粘稠的脓液像感冒患者的清鼻涕一样一点点从箭矢射出的小洞缓缓流出。箭矢一口气飞到走廊尽头,重重扎在混凝土墙上。
斯卡蒂吞了口口水,这把重弩恐怕真的是传说中的武器。被辐射所影响的感染者一接触到箭矢就立马化为脓水。
斯卡蒂在走廊尽头将箭头拔出,那箭头在经过高速飞行之后,在她的头灯的照耀下更加熠熠生辉了。
斯卡蒂小心翼翼走到爆炸的反应堆处。她看到里面发出重核裂变特有的神秘光芒,仿佛来自地狱般的声音从里面传到她的耳朵里。她直接暴露在数十吨核裂变原料面前,已经开始昏花的眼睛透过开口在反应堆里面搜索目标。反应堆里面的空气就像黑洞视界表面一样扭曲着,然而斯卡蒂的视野仿佛在太阳表面直视太阳中心。
斯卡蒂虽然免疫辐射,但是在这辐射中心就算是全知全能的上帝也不敢久留。斯卡蒂强忍着头晕目眩端着重弩搜索着,但是在这强光加幻觉她根本发现不了目标。
随着搜索时间的延长,她的幻觉越来越明显,阿尔伯特仿佛出现在她的面前。斯卡蒂伸出手,不知不觉流出了细细的鼻血。再不赶快完成委托她即使不会辐射致死也会永远迷失在这幻境里。
斯卡蒂的理智终于败给了幻象。她抱着重弩,向前跨了一步,竟直接摔向反应堆内部。
正在发生剧烈核裂变的反应堆内部看起来就像仙境一般。斯卡蒂被这一下摔醒,只见视野里是无边无界的光晕,空气在中子的不断碰撞下使得他的视野产生剧烈的扭曲,但是在身处于其中的的斯卡蒂看来这就像是走向天堂的道路上的微风。斯卡蒂此时的体验就是处在极乐世界里,但那可是濒临死亡的征兆。
斯卡蒂摔下来的声音惊动了凯文口中的感染者。巨大感染者又瘦又高,浑身就像一个正在燃烧的黄色蜡烛,脓水像滚烫的蜡液一般不断从它的身体上流下来滴在反应堆上,它那已经肿成和大象的腿一样粗的双脚在脓水上踩着就像动漫里举着油纸伞的少女在水面上走路激起微小的浪花。感染者一只手伸向前方,一步一步向着斯卡蒂走来。
“呜~”感染者的声音就像是从岩浆里喷出来的一样。
斯卡蒂缓缓站起来,看见了远远走过来的巨大感染者的轮廓。那感染者伸出的手,那缓慢的速度,使得斯卡蒂仿佛看到了阿尔伯特向她伸出手,缓缓向她走来。那感染者微微张开的已经没有牙齿的像瀑布一般流着脓水的嘴巴在斯卡蒂眼里变成了阿尔伯特正在呼唤她的嘴型。
斯卡蒂真的很想向“阿尔伯特”伸出手去。她的七窍已经开始流血,面前的感染者已经完全变成了阿尔伯特的样貌。斯卡蒂眼中流出带血的眼泪,嘴唇抽泣着,鲜血从内部染红了透明罩。
再不做出动作斯卡蒂就真的要死了。感染者的手已经要伸过来了。
“对不起......”斯卡蒂轻轻说道,同时嘴里吐出一丝血。她端平重弩,对准阿尔伯特的眉心。
她射出了一枚箭。
“啊!!!!”
只听一道混杂着婴儿啼哭声、女人尖叫声、猛兽怒吼声、战场屠杀声、魔鬼狂笑声和那来自宇宙边界的最基本的物质在相互作用的声音从这无尽的光晕尽头传了过来,使得斯卡蒂猛然惊醒。她看见那箭头射穿了已经能够看得十分清楚的巨大感染者的眉心,箭矢一接触它,那感染者就尖叫着化成一滩脓水,流在斯卡蒂的防护服下面。
斯卡蒂看着这根七八米高的白色蜡烛一下子完全融化,她呆住了。她亲手“杀死”了“阿尔伯特”,但她不再感到伤心。她要赶紧找路离开。
她抬头看到她掉进来的裂缝,太高了爬不上去。
于是她在这扭曲的空气和无垠的光晕中又开始产生幻觉。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眼中一片黑暗,她的幻境只剩下一片黑暗。她已经失去任何知觉了。她再不立刻马上现在离开就会死在这里,那免疫辐射的身体就会永远留在这里,直到核裂变结束之后很多很多年,直到宇宙毁灭之后很多很多年。
但是此刻,她的幻境里出现了一道微光,她便向着那一道微光走去。那是她对生最后的希望。
斯卡蒂走着走着,感觉自己在往下走。
我是走向地狱了吗?她心想。
她听见水的声音。
我到了冥河之滨。她心想。
她整个身体浸入水中,向斜下方深潜。
我要到冥河的深处去。她心想。
不知道潜了多久,斯卡蒂停下了动作。
我累了,我要休息一会。她心想。
她感觉自己在水中上浮。
啊,上帝啊,你来这冥河极深处拯救我这卑微的灵魂了吗?她心想。
她感到自己浮上水面。
啊,上帝啊,你拯救了我堕落的灵魂。啊,上帝啊,赐福于可怜的我吧。她心想。
斯卡蒂最终失去了意识。
......
当她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处在城塞的巡逻艇上了。她那模糊的视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黑眼圈红眼珠头发蓬乱满脸泪痕的史尔特尔。史尔特尔紧紧握住她的手,斯卡蒂感觉到那是一双真真切切温暖的手。
一旁的絮雨惊讶地说:“我简直难以想象在暴露在这么高剂量的辐射之下居然一点也没有辐射过后的症状。我觉得这不单纯是一个奇迹了,简直就是天命。上帝使辐射完全不能损害她的任何染色体。她只需要休息几天就能恢复正常。”絮雨拍了拍史尔特尔的肩,“这段时间她就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