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临时粥棚。
雪城若羽刚把最后一点米粥分给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温言安抚了几句,挥手示意排队的几位老爷爷明天早些再来。
她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脸上带着满足的疲惫笑容。
一转头,就看见南宫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不远处,脸色似乎比下去之前更沉凝了几分。
“咦?师兄?”雪城若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几步蹦到他面前,“这么快就回来啦?怎么样?州牧大人救出来没?那些豪强是不是吓得屁滚尿流了?”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大眼睛里闪烁着八卦和期待的光芒,显然已经把刚才的不愉快和对万侯隐的嫌弃暂时抛到了脑后,或者说,她潜意识里相信师兄出马,没有搞不定的事情。
南宫枫看着师妹那双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眼睛,心中那因万侯隐的话掀起的惊涛骇浪,似乎也被这纯粹的光亮稍稍抚平了些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手中那个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折子递了过去,声音低沉:“先看看这个。”
雪城若羽接过南宫枫递来的纸折子,入手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孩童随手折的玩意儿。
她狐疑地瞥了一眼师兄略显沉凝的脸色,还是依言展开。
宣纸粗糙,墨迹却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奇异的锋锐感。
起初,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然而随着目光下移,那双总是盛满活泼笑意的杏眼,瞳孔骤然收缩!
纸上所载,非是寻常公文,而是一份令人触目惊心的血泪账册与催命符!
——泽州府豪强罪证录——
赵氏(首恶):
隐匿良田万顷,勾结前任州牧,伪造地契,强占灾民仅存高地。
私设水牢,囚禁不服者数百,已虐杀致死者过百(名单附后)。
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至斗米千金,以霉烂陈粮混充官仓赈灾粮,致疫病爆发。
暗中掌控漕运,截留朝廷赈灾银两、药材,数额巨大(账册藏于赵府祠堂第三块地砖下)。
私蓄甲兵千余,藏匿于城外黑风山匪寨,假扮流寇,劫掠周边府县。
钱氏:
垄断药材,勾结官府医官,以次充好,甚至售卖假药、毒草。
趁水患,低价强买民女为奴,转卖他处或充作娼妓(名册藏于钱府书房暗格)。
贿赂钦差前随行官员,意图阻挠赈灾。
孙氏:
把持盐铁,走私出境,资敌(青纯国)。
在水源上游倾倒药渣、污物,加剧瘟疫传播。
豢养邪修,以灾民魂魄修炼邪功(据点:城南废弃龙王庙)。
李氏:
……
林林总总,巨细靡遗。
不仅仅是泽州府本地的几大豪强,连周边府县与之勾结的官吏、甚至一些看似与世无争的乡绅,其累累罪行、藏匿的罪证、囤积的不义之财、隐匿的武装力量据点……
全都罗列得清清楚楚,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天眼,早已将这一切洞悉。
雪城若羽捏着纸折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从未有过的怒焰,正从心底最深处,沿着血脉,寸寸蔓延,最终将那点残余的天真灼烧殆尽。
她想起城外流民的麻木绝望,想起水面上漂浮的肿胀尸体,想起那些在临时窝棚里等死的病患……
原来这一切苦难的背后,不仅仅是天灾,更是这些披着人皮的豺狼在疯狂吸血、敲骨吸髓!
“师兄……”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抬起头,看向南宫枫。
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震惊、愤怒、冰冷的杀意,还有一丝……被欺骗的痛楚?
她不是不知道人间有黑暗,灵云山藏书阁里记载的历代王朝兴衰史,字字血泪。
但当这黑暗如此赤裸、如此丑恶、如此大规模地呈现在眼前,并且就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时,冲击力是颠覆性的。
南宫枫看着她眼中翻腾的情绪,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明白这份冲击。
他幼年经历的黑暗,远比这残酷百倍。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雪城若羽的肩膀上,那沉稳的力量仿佛带着某种安定的魔力。
“看清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安慰,只有陈述,“这就是浊水之下,真正的泽州府。”
雪城若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那些翻腾的激烈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她小心地将纸折子重新折好,贴身收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收敛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师兄,”她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脆,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甜糯,如同刚出锅的芝麻汤圆,软软糯糯,但那双沉静眼眸深处,却淬炼出一点寒星般的锐利。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是直接打上门去,把他们揪出来砍了?还是……”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其无害、甚至带着点天真的弧度,“……先陪他们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