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枫看着师妹这瞬间的转变,心中既有一丝欣慰,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知道,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会因为一朵花、一条鱼而欢呼雀跃的小师妹,正在经历一场残酷的蜕变。
那层天真的糖衣并未剥落,只是内里,正悄然包裹上名为“世故”与“手段”的芝麻馅。
他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不易察觉的凌厉。
“直接打杀,太便宜他们了。”南宫枫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也容易引起反弹,让那些藏得更深的蛇虫鼠蚁惊走。我们要让他们,自己走到阳光下,在万民面前,被剥下那层人皮。”
计划在两人低声的商议中迅速成型。
南宫枫以其“钦差大臣”的官方身份,以调查州牧被囚一事为由,雷厉风行地调动了随行的御林军精锐以及泽州府仅存的、尚未被完全腐蚀的府兵力量。
一道道命令隐秘而迅速地传达下去,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开。
雪城若羽则收起了所有的锋芒,重新戴上了那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面具。
她甚至主动要求去“安抚”那些豪强大族的女眷,美其名曰“了解民情”、“宣扬朝廷恩德”。
赵府,泽州府首屈一指的豪门,高墙大院,朱门兽环,即使在遍地哀鸿的灾年,府内依旧丝竹隐隐,仆从如云。
当雪城若羽这位“仙子”钦差主动登门拜访时,赵府的老太君亲自出迎,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谄媚笑容。
花厅内,熏香袅袅,精致的点心和瓜果摆满了红木茶几。
赵府的女眷们环佩叮当,围坐在雪城若羽身边,七嘴八舌地诉说着水患的可怕,家族的损失,以及对朝廷、对钦差大人的感恩戴德。
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仿佛之前那份罪状录上写的都是别人。
雪城若羽端坐在上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懵懂和同情的微笑,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她耐心地听着,时不时软糯地插上一句:“真的吗?那好可怕呀!”
“哎呀,你们家损失这么大呀?真是受苦了。”
“朝廷派我们来,就是要帮大家的!”
她表现得毫无心机,甚至有些“傻白甜”。
当赵府老太君“不经意”地提起家中几处田庄被水冲毁,损失惨重,暗示能否在赈灾粮分配上“稍加倾斜”时,雪城若羽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
“田庄冲毁了?那粮食肯定也没了吧?好可怜哦!不过老太君放心,师兄说了,赈灾粮要按人头公平分发的,谁家困难都会照顾到的!而且,”
她话锋一转,带着点小得意:“我这次来还带了好多药材呢,都是师尊给的,效果可好啦!你们府上要是有人不舒服,可以来找我呀!”
她巧妙地避开了粮仓话题,转而提起药材。
老太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听到“效果极好”的药材,心思又活络起来。
这水患之后,疫病横行,好药材可是救命的东西!
若能得些“仙家灵药”……
她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连忙吩咐下人奉上更精致的茶点。
接下来的几天,雪城若羽成了各大豪强府邸的“常客”。
她总是带着甜甜的笑容,软糯的嗓音,以及一些“随手”配制的、效果确实比普通药材好上许多的“清心散”、“避秽丸”。
她似乎对这些高门大户的奢华生活充满了好奇,问东问西,甚至对一些家族秘辛也表现出“懵懂”的兴趣。
钱府夫人炫耀家传的珠宝,她惊叹连连,顺便“好奇”地问起钱家药铺生意兴隆的秘诀;
孙家小姐抱怨家中新买的歌女不懂规矩,她天真地追问歌女从哪里买来的,贵不贵;
李家老夫人抱怨水源污浊,她立刻热心肠地表示要帮老夫人看看家里的水质……
她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懵懂无知,却在不经意间,用她那天真无邪的问题,触碰着那些被豪强们竭力隐藏的、最敏感、最肮脏的秘密角落。
她将这些“闲聊”中获取的零碎信息,与万侯隐提供的罪证录一一印证、补充、串联。
每印证一条,她眼底深处那点寒星就亮一分,那层包裹着芝麻馅的汤圆皮,就似乎更白、更软糯一分。
而南宫枫那边,则利用“调查州牧”的由头,明察暗访,顺藤摸瓜。
万侯隐提供的精确情报如同指路明灯。
御林军精锐如同幽灵,在夜幕的掩护下精准出击。
城外黑风山匪寨被连根拔起,缴获的甲胄兵器上还带着赵氏的家徽印记;
城南废弃龙王庙里,正在举行邪恶仪式的孙家邪修被当场格杀,祭坛下挖出的累累白骨触目惊心;
钱府书房暗格被破开,记载着无数被拐卖女子命运的“名册”曝光;
赵府祠堂的地砖被撬开,记录着惊天贪墨的账册重见天日……
铁证如山!
就在南宫枫和雪城若羽有条不紊地收网,泽州府上空阴云密布,豪强们开始惶惶不可终日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如同轻盈的蝴蝶,悄然落在了泽州府临时官衙的院子里。
彼时,雪城若羽刚“安抚”完最后一家豪强的女眷回来,正坐在灯下,小心地将几味剧毒药材研磨成极细的粉末,动作专注而轻柔,与白日里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判若两人。
烛火跳跃,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和那抹深紫的发尾,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与危险。
“啧啧,几日不见,我们的小仙子,都学会玩毒了?”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清脆女声突兀地响起。
雪城若羽手一抖,差点打翻药钵。
她猛地抬头,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扫向声音来源——只见窗棂不知何时被推开,沐含香正笑吟吟地坐在窗台上,晃悠着双腿,一身浅紫色的衣裙纤尘不染,与这满目疮痍的灾地格格不入。
她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污浊与疫气隔绝在外。
“是你?!”雪城若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警惕,“青纯国的公主?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被关在……”
她话未说完,心中警铃大作。
皇宫弃院守卫森严,她是怎么无声无息跑出来的?
还精准地找到了这里?
沐含香轻盈地跳下窗台,像只猫儿般悄无声息地落在雪城若羽面前,无视了她的警惕,好奇地凑近她正在研磨的药粉,琼鼻轻轻嗅了嗅:“‘蚀骨草’、‘醉仙花’、‘千机引’……唔,还加了点‘幻心藤’的粉末提味?小羽儿,你这配方够狠的呀,这是打算给谁加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