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欢,字无忧。
她的名是魏长泽取的,字是藏色散人取的。
许是因着她是家中幺女,许是因着她天生特异的体质,许是因着她活不过二十五岁的批卦,总之,魏长泽与藏色散人希望女儿能够欢颜笑语,一生无忧。
可惜,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一个名字,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
后来,魏欢也曾想过,若是当年阿爹阿娘没有在那次夜猎中双双殒命,若是当年她与哥哥没有选择随江叔叔回到莲花坞,若是当年她与哥哥自私一点脱离了云梦江氏,是不是就没有了后来那么多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江澄,江晚吟。
这是一个牵扯了魏欢整整一生的名字。
因为他,魏欢才有了前半生,也是因为他,魏欢失去了后半生。
相遇,是缘。
相离,是命。
相爱,是分。
相怨,是理。
一切的一切,都要从那年说起……
云梦江氏。
莲花坞。
“阿羡,阿欢,今后莲花坞就是你们的家了。”江枫眠和蔼可亲的面庞与声音还萦绕在魏欢的眼前。
可紧接着,一个小男孩的怒吼声混杂着屋子里砸东西的声音就传来了:“气死我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的狗都送走!为什么!气死我了……”
江枫眠看着抱着包袱缩在一旁的魏无羡与躲在魏无羡身后拽着魏无羡衣角的魏欢,安抚着两人:“你们不用怕。阿澄是个好孩子。过些日子他就好了。”
阿澄?江澄?江晚吟?
小小的魏欢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就是莫名的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
江沉晚吟时,云梦故人念。
若是魏欢早早的便知道了这句诗,也许便不再会觉得晚吟二字好听了吧?
毕竟这两个字,包含了多少无奈与辛酸。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终究是变了。
独持一家,刻骨三毒。至亲六人,余生一人。
“对不起,江叔叔。我和小忧儿给你添麻烦了。”多年以来流浪的日子迫使着九岁的魏无羡很是懂事。
“阿羡,在莲花坞,你不需要为你没做错的事情道歉,记住了?”
魏无羡的小脸上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嗯。”
江枫眠慈爱的摸了摸魏无羡的头,然后对着魏欢道:“阿欢,江叔叔带你去找阿离姐姐。”
“哥哥……”魏欢抓住魏无羡的衣角,怯怯地开口。
“小忧儿乖,和江叔叔一起去吧。”魏无羡替小姑娘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裳,“不怕,哥哥在的。”
魏欢看着江枫眠伸出来的宽厚结实的手掌,终于还是把小手放在了上面。
温润的热度传来,是那样的温暖,踏实。
这是自从阿爹去后魏欢再未感受到的,和哥哥不一样,哥哥在,她会开心,可江枫眠却更像是阿爹,让人觉得心中安稳。
“阿离姐姐。”魏欢看着面前一身白衣,面容可亲的姑娘软软的开口。
江厌离俯下身来,拉住了魏欢的手:“你就是阿欢吗?”
“阿离,阿欢就交给你了。”江枫眠看着两人相处愉快,也是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
“阿爹放心,我会照顾好阿欢的。”江厌离向着江枫眠承诺着,转过头来冲着魏欢笑意盈盈,“走了,和姐姐睡觉去。”
此时的江枫眠没想到,魏欢也没想到,江厌离这随口应下的言语,竟成了她一生都奉为心上的诺言。
刚刚哄睡小魏欢的江厌离听见屋外有声音问道:“是谁?”
“姐姐,是我。”
江厌离看见弟弟很是吃惊:“阿澄!都这么晚了,你不睡觉来这儿干什么呀?”
“姐姐……”江澄忽得大哭起来,抱住江厌离,“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想赶他走的。”
“赶谁走?”江厌离下意识的问了出来,又猛地想起今日江枫眠安排魏无羡和弟弟一个屋子,“是阿羡?”
“我,我就是说要放一堆狗来咬他,他,他就不见了,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小江澄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离姐姐……”被江澄哭声吵醒的魏欢抱住江厌离的手臂,“哥哥最怕狗了,我要去找他。”
“阿欢乖,你还小,晚上不能出门的。”江厌离安抚住魏欢。
“阿澄,我先去找找,你照顾好阿欢,去找人来,一起找阿羡。”江厌离到底是比江澄大几岁,做事也有条理些。
“师兄……”待江厌离走后,魏欢开口唤了一声江澄。
看着面前软软糯糯的开口叫自己师兄的小姑娘,江澄非常不想承认,嗯……比茉莉,妃妃还有小爱可爱那么一点,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
“师兄,我想要去找哥哥。”魏欢抓住了江澄的衣角摇啊摇,这招用来对付哥哥最好用了,小姑娘眨着眼睛看向江澄。
“那……那好吧。”江澄忽然觉得,好像有这样一个软软糯糯的妹妹也不错,嗯……江澄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他勉为其难的接受她了。
小姑娘眼睛中露出狡黠的目光,拉住了江澄的手:“那师兄,我们走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江厌离背着刚刚从树上掉下来的魏无羡,一步一步地往莲花坞走去,却突然听见了一旁的草丛内传出了哭声,不由得一惊:“是谁?”
“姐姐……”
这熟悉的声音让江厌离迅速跑到草丛:“阿澄。”
“阿离姐姐。”魏欢上前抱住了江厌离。
江厌离上下打量魏欢,见她身上除了衣裳上有些许污渍,并没有伤,放下心来:“阿欢,没事就好。”
“来。”江厌离放下了背上的魏无羡,跑到江澄身边,拿出手帕替弟弟擦拭着额头上的伤口,哄着江澄,“阿澄,你别哭了,我不是叫你喊人一起出来找吗?别哭了。”
“阿离姐姐,是我的错,师兄他是为了保护我才会伤到的。”魏欢很是愧疚,如果不是自己踩到了石头,就不会站不稳摔跤的。
而摔倒之时,是江澄,垫在了她的身下,才会被石头磕破头的。
“是吗?我们的阿澄真是个好哥哥呢,知道保护妹妹了。”江厌离笑着摸了摸江澄的头。
魏欢看着魏无羡浑身都是脏兮兮的模样,就知道他一定又是上树了,每次上树他都是这个样子的,而基本上他每次上树都是因为遇到了狗:“哥哥,你好吗?有没有狗?”
“没有,没有的,我很好。”魏无羡提起狗来还是心有余悸,但是江厌离说过了,这里没有狗,他愿意相信她,再说他也不想让魏欢担心。
江澄听见魏无羡的声音,就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魏无羡,江厌离明白弟弟的心思,最是嘴硬心软,便劝和两人:“你是不是有话对阿羡说?”
江澄哭的更是大声,还是主动道歉了:“对不起。”
魏无羡看着江澄道歉有点懵,毕竟之前江澄厉害的样子他见过,如今他哭着的样子他也见过了,嘴上下意识的应下:“没,没关系。”
“阿澄,你先把阿羡的被子拿回去好不好?”江厌离见江澄认错,继续劝和着两人和好。
“我已经拿回去了。”江澄其实早就后悔赶魏无羡出去的,看魏无羡一直都没回来,才主动去找的江厌离。而在找江厌离之前他就把魏无羡的被子拿回去了。
江厌离见状一笑,温柔的扶起江澄:“好了,来,慢点啊。”
站起来的江澄揉了揉头与魏无羡彼此对视一眼,笑了出来。
江厌离看着他们两个的样子哭笑不得:“你们两个,我该怎么办啊?”
最后,是江澄在前拿着那盏莲花灯,魏欢扶着在江厌离背上的魏无羡,四个人相互扶持着,回到了莲花坞。
回到屋内的魏无羡与江澄,一个揉着腿,一个揉着头,最后还是魏无羡先伸出了橄榄枝:“你放心,我不会在江叔叔面前告你的状的,这是我夜晚突然想出去爬树才伤到的。”
江澄的小脸上也露出笑容:“你也放心,今后看到狗我帮你赶走它。”说着还主动伸出手来,魏无羡也伸出手来,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或许孩子间的友谊就是这么神奇,明明刚刚江澄还是与魏无羡一副势如水火的样子,转瞬两人却可以愉快的闹成一团。
走进来的江厌离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和乐的画面。
江澄看见江厌离开心的唤道:“姐姐。”
“这样才对嘛,这是我晚上熬的汤,还剩一些,快趁热喝吧。”江厌离将汤盅放在桌上,很是高兴两个人能相处得融洽。
“我姐姐做的排骨莲藕汤最好喝了,来喝吧。”江澄拉住魏无羡的手,又看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闹了许久的魏欢,不好意思的揉了揉头,“你也来喝吧。”
江厌离先把汤盅递给了魏欢,既而是魏无羡,最后一个是江澄。
“来,快喝吧。”江厌离看着三个弟弟妹妹,温婉一笑。
这场闹剧就这样结束了。
它成了四个少年瞒着大人的小秘密,也成了打开四个少年之间深厚情谊的钥匙。
只是这时候的他们都没有意识到,从这个时候开始,他们都成了命运的傀儡,此后一生,再也逃脱不了那独属于他们的宿命。
此生,相遇,幸甚;
此生,相遇,悲甚。
孰是孰非,又哪里是一句两句可以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