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你去死吧!”
眼看着江澄双目赤红,已经失去理智般的向着魏无羡刺来,魏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喊一声:“江晚吟!你住手!”
三毒终究还是扎在了山崖上的石块上。
哪怕阿爹,阿娘,姐姐都因他而死,江澄还是不忍心亲手杀了魏无羡。
“江澄,替我照顾好小忧儿。”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刻,魏无羡心中能够托付魏欢终身的,还是他江晚吟。
魏欢此刻已是心绪大乱,只能拼命的往上拽着魏无羡满是血的衣袖:“哥,你别说了,我拉你上来。”
魏无羡笑了,到了最后,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
他是有妹妹的。
大概……也有他。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必须要死。
只有他死了,没有了威胁,他的妹妹才能真正的过上安稳日子,不会再被人指指点点。
蓝湛也会因此重新成为那个景行含光,逢乱必出的含光君。
“小忧儿,往后,哥哥不能再护你了,你要好好的活着。”
魏无羡挣开了两人的束缚,任着自己掉落万丈悬崖。
“魏婴!”
“哥!”
不夜天一战,夷陵老祖魏无羡跳崖身亡,众世家皆欢喜这样一个大魔头的消亡。
大约也只有那两声凄厉悲痛的叫喊声与众人格格不入了吧?
这已经是距不夜天一战的第七天了。
七天里,魏欢未进水米半粒。
哥哥走了,那么接下来,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们要杀的便是她了吧?
死,于此刻的魏欢而言并不可怕。
可她却怕,她的晚吟,会因此受到牵连。
她更怕,好不容易才组建起来的云梦江氏,会再次惨遭灭顶之灾。
所以,在她死之前,她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江宗主。”
正在与众人虚以委蛇的江澄听到了这个熟悉的人口中陌生的称呼。
江澄心中猛地抽痛,可眼下他不能退缩,不能表现出半点袒护的神色,故而攥紧拳头冷冷道:“回去!”
“江宗主可真是好性情,杀了自己亲姐姐之人的亲妹子,还能留下她一条命!”
“是啊,听说江宗主迎娶魏无忧还是金少夫人力主的,谁想到这个魏无羡这么狠辣,可真是个白眼狼!”
“要我说,这个魏无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想啊,和夷陵老祖魏无羡流着一样的血,能好到哪去?”
“可不是?不夜天一战的时候她还拼命的阻止着江小宗主斩杀魏无羡,可见也是个与魏无羡同流合污的人!”
不堪入耳的恶毒话语就这样飘进了魏欢的耳朵里,魏欢只觉得身体的每块骨骼都在咯咯作响。
她恨!
她好恨!
她恨这些虚伪至极的人!
她恨不得一剑杀了这些人!
可她已经没有了选择,晚吟,这是我最后一次能帮到你了。
魏欢扣住手腕上的镯子,甚至连锐利的指甲划破了雪白的皓腕,鲜血顺着手腕上滴落,她也顾不得了。
“你要做什么!”江澄见魏欢如此行为,心中更慌。
魏欢用着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江宗主,难道觉得如今,你我还能互敬互爱,琴瑟和鸣?”
江澄闻言后退一步,是啊,她恨他!她恨他杀了魏无羡!
“江宗主,人心都是偏的。你在乎你姐姐,我又何尝不在乎我哥哥?”魏欢见江澄眼中已是止不住的受伤,但依然不肯松半分口,甚至还要再加上一把火,刺激着江澄心中一直都存在的逆鳞,“既然事已至此,我也不妨实话告诉你,在你与哥哥之间,我选我哥哥,我永永远远的选我哥哥。就像从小在莲花坞,你就比不过哥哥一样,这辈子,无论是修为,还是夜猎,你都比不过他!”
“魏无忧!”江澄心中已是止不住的怒火,他为了她,在这里与这些人周旋,就是为了保住她,可她呢?原来自己在她心中竟这样不堪吗?魏无忧,你果然是好样的!
“江宗主动怒了?这难道不是事实吗?两句话你就受不住了?”
听着这句句诛心之语,江澄第一次发现,原来这就是他爱的夫人,他捧在手心里保护的夫人,可,原来,她从来都瞧不上他!那他在她心里究竟算什么!
他好恨,他恨上了眼前这个他深爱着女人!
终于,在一片鲜血淋漓下,她终于取下了那只代表着云梦江氏主母的镯子。
“此镯,是我不配戴了。”魏欢将镯子放在桌上,“江宗主,自此以后,你我两人,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魏欢转身离去,一步一步,重似千斤。
晚吟,离开我,你才能够稳住云梦江氏,过上舒心的日子,才能真正的欢喜吧。
江澄看着魏欢离去的背影,任着鲜血从指缝流下,终究还是说出了绝情的违心之语:“好!魏无忧,我如你所愿!”
可惜,他不知道,他的这句话,会成为压倒魏欢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听见江澄的声音已经是抑制不住的恨意,魏欢笑了,终究,她还是亲手推开了她的少年郎。
好在,她的目的达到了啊!依着江澄的性情,此刻,怕是都恨死她了!如此,她应该高兴啊!
可是,为什么眼泪却是止不住的流,胸口也是一片空洞洞的,好像什么都没有一样。
天公也好像不作美,非要下起这一场暴雨做什么!
不过,走在雨里,好像能冲刷掉过往。
好的,
坏的,
爱的,
恨的。
都没了!都没了!
天旋地转之间,魏无忧只觉眼前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就如她一样,原来,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魏欢再次醒来之时,入目的是一片白色,不用多说,魏欢也知道这是哪里——云深不知处。
“江夫人。”蓝曦臣见魏欢醒来,刚一开口便被魏欢打断。
魏欢明白如此并不礼貌,但为了她能真正狠下心来,还是道:“我已不是江夫人。”
“魏姑娘。”蓝曦臣见魏欢眼中满是决绝,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你可知……你已有身孕?”
已有身孕!
她有了孩子!
魏欢下意识的捂住小腹,这里面孕育了一个新的小生命,是她与江澄的骨血。
若是几天前,大约她会很高兴,高兴可以在她的有生之年为心中挚爱生儿育女,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两行清泪从魏欢眼中滑落,已经是心痛如绞,心乱如麻:“孽缘,当真是剪不断的孽缘。”
蓝曦臣见状也是不好说些什么,毕竟这是云梦江氏的家事,他们姑苏蓝氏不好多插手,便只对魏无忧晓以利害:“魏姑娘,如今你的身体虚弱,根基已损,灵力溃散的很厉害,若是留下这个孩子,只怕会……”
魏欢见蓝曦臣一脸为难之色,差不多也就明白了是什么样的结果:“泽芜君不必顾忌,直说便是。”
“只怕生产过后,便是亡故之期。”
魏欢了然一笑,点点头:“我知晓了。”
最后,她还是决定留下这个孩子。
不为别的,只因这是他给她的,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了。
几月的光阴转瞬即过。
“无忧。”进来的是姑苏蓝氏的医修蓝韵,听学之时两人相识,但未深交,可如今魏欢在云深不知处上上下下的事,都是由蓝韵负责的,两人也算是熟稔了起来。
“你今日怎么没带景仪来?”魏欢口中的景仪正是蓝韵的儿子,名唤蓝景仪,他的父亲也是姑苏蓝氏的弟子。
“这孩子和思追一起玩呢,哪还顾得上我这个母亲?”蓝韵提起儿子也是满脸的幸福。
思追?
大约是蓝氏的哪个孩子吧?
魏欢莫名的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就像当年听到江澄的名字一样,就是觉得好听,想要去亲近,没有为什么。
魏欢生产的那一日,是难产。
纵是蓝氏最好医修也束手无策,毕竟她的身子虚得早已经不起生产了。
万幸,废了不知多少灵药,苦苦折腾了三日,总算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声。
是个男孩子,很健康的男孩子。
“蓝老先生,泽芜君,含光君。”魏欢见几人进来,忙起身靠在蓝韵身上,对着几人跪下。
“魏姑娘。”蓝曦臣伸出手来,又觉得这样不妥,只道,“你不必如此。”
“我这样,一是为了感谢含光君的搭救,这孩子才能生于这个世上。”当日魏欢晕倒在不夜天的悬崖之下,是蓝湛搭救她回云深不知处的。后来他便闭关,今日是因为她命不久矣,他才出来的。
蓝湛还是一如既往的寡言少语:“我答应过魏婴的。”
“二是……”魏欢不是没有见到蓝启仁眼中的不喜,但她此刻不能退缩,“这个孩子,不能姓江,亦不能随我姓魏。我想,能不能让这个孩子姓蓝?”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没道理,也知道,是为难了姑苏蓝氏。可稚子无辜,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不应该牵扯到孩子身上。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不得不再厚着脸皮来求。”
“可。”蓝湛淡淡开口,因为,这女子是魏婴的妹妹,这孩子是魏婴的外甥。
“忘机,一个还……”蓝启仁听见蓝湛的话很是生气,可又见魏欢那酷似故人的苍白无力的面庞,最终还是拂袖而去,“罢,罢,依你就是。”
魏欢心中大石已定,姑苏蓝氏最是诚信重义,既已应下,那便不会更改。
“魏姑娘,可取了名字?”蓝曦臣明白弟弟的心思,这个孩子,他只怕会比对思追还要上心。
“名字?”魏欢心中更是悲凉,自古以来,名字都是由父亲取的,可她的儿子,却是注定了一出生就没有父亲的疼爱,“名还,字止愧。”
“蓝还,蓝止愧。”蓝韵点了点头,赞同着魏欢,“很好听。”
“阿韵,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生而不养,是对这孩子最大的伤害。”魏欢握住蓝韵的手托付着,“如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日后你能帮我多看顾着他些,我不求他可以扬名立世,只求他可以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听见魏欢这般托孤的言辞,蓝韵的泪也是止不住的流:“你是他的母亲,这些都是要你操心的。”
“阿韵,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你知道的,如今我能做的,已是为他最后的打算了。我留给他的东西,你都知道在什么地方,以后便代我慢慢的给他。”魏欢望着在蓝韵怀里睡得香甜的蓝止愧,笑着缓缓开口,“如果可以,阿韵,我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告诉他有我这样一个母亲。”
蓝韵也是明白魏欢语中未尽之意,有一个夷陵老祖妹妹的母亲,将来对这个孩子的身心要造成多大的伤害?故而蓝韵虽替魏欢心痛,但还是应下,不想魏欢白白地耗费心神:“你放心,从今以后,他和景仪一样,我会把他当成亲生儿子对待的。”
“好……真好。”听到蓝韵的答复,魏欢突然觉得无事一身轻,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摸了摸蓝止愧软软的小脸,“我们魏家欠了江家三条人命,师父,江叔叔,阿离姐姐。如今,哥哥,我,再加上止愧……”
往事如烟,一幕幕的在魏欢眼前闪过。
原来,人死之前,真的会看到自己的一生啊。
莲花坞初识;
云萍城心动;
云深不知处相爱;
监察寮相依相伴;
兰鸢洲大婚;
不夜天诀别……
晚吟,
你我,
终究变成了,
你,我。
师父,你嘱托我的,不要重蹈覆辙,可是,我还是做不到了。
魏欢从怀里拿出那把珍藏许久的梳子,脸上释然一笑:“我,终于不再欠他……欠他们云梦江氏了……”
手无力的垂下,那把梳子猛地砸落到地上,碎成两半。
佳人已逝,木梳已断,情意已散……
那天,那个温柔玲珑的姑娘,终究还是永远的留在了二十二岁……
那天,那个发现青霜封剑的少年,心底再无一丝柔软,成了那个心冷狠厉的江宗主。
那天,那个乖巧的少年手握着碎成两半的海棠花簪,第一次恨极了他的无能,敛情敛性,成了那个一问三不知的聂宗主。
人生一世,草生一秋。
终是浮生若梦,一场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