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
簌簌小净,你怎么来了。
完全是陈述句。
耳边一个声音似弦乐,似丝竹,就是不像人能够发出:
尹晋辉簌簌,你朋友?
忍不住投以目光,他正看着我微笑,我心跃如狂,飞快掉转视线,只是这一眼,已经铭心刻骨。我知道,自此刻起,我永无宁日了。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男声?我以为男生的声音都粗糙如墩布,这把声线却像丝绒。
他还在问:
尹晋辉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机械地答:
胡雪净胡雪净。
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尹晋辉净胡天牧马还。
雪山都在他眼睛里融尽了,那种纯澈明净……我不禁痴痴地接下去:
胡雪净月明羌笛戍楼间。
他笑意加深三分,什么时间我们可以一起赏月色。
我目眩头晕,再没有余力理顺逻辑去想他跟簌簌是什么关系。
卓言眼见搬来的救兵自身不保,亲自出马:
卓言簌簌,我们去吃饭,你饿了。
他看也不看那个男生一眼,当人家是隐形。
弥漫的硝烟中,簌簌被催眠一般起身,对那人点点头,拉住我就走。
我还不能自抑地频频回头。
那个男生不在,卓言和簌簌就当他从不存在,高调恩爱以告示清明。我直憋到晚间回宿舍才第一秒即抓紧时机诘问簌簌:
胡雪净那人是谁?
她将头发放下来,心不在焉地梳理:
簌簌是我表姐前男友。
这是······什么样的敌情?
脑中转过无数念头,种种幻想,泛滥成灾,每种拍出来都是一部标准八点档。簌簌听了,嫉贤妒能地说:
簌簌同寝两年半,我从不知道你是如此文采横流。
好了,我抛了这么久的砖,真玉也该登场了。我摇她胳膊。
她今天特别疲态,又微微嘟着唇,像个小孩子:
簌簌那时我还很小,表姐寄住我家,已在念高中。然后他们相识,恋爱,分手。表姐高中没念完就离开我家,他后来就升入这所大学,毕业,工作···.··这实在只是个普通的故事。
可是他来找前女友的表妹,想探听她的消息?他对她余情未了?
但我只提出另一个问题:
胡雪净什么,他已工作?他看起来比卓言还年轻!
话语甫一出口我追悔莫及,立刻转移话题:
胡雪净簌簌,你家卓言恁小气,他气势汹汹莫不是前去捉奸?还叫上我当帮手!
簌簌说呀,你怎么不说你是如何的临阵倒戈,如坠烟海?喂,你舌头被猫叼了?
真是得理不饶人。我躲进浴室洗澡,哗啦哗啦的水声里,想起了什么,兀自微笑。
我想了那么多。我想我想得太多了。多到令整个月更静默,直至五月。
五月永恒美丽的早晨在我的朝思暮盼中焕发着回光返照般的哀艳容光,玫瑰开遍了,他没有来。 六月这座北方城市才有一丝暖意,但太阳那么高远地发着光,热量照在身上总觉得隔了一层,热都热得不痛不痒。
七月初期末考试,人人自危,间间课室满座,自习室通宵灯明,学子们夙夜匪懈。
也只有我还每夜待在宿舍附带之小小露台上仰望漆黑天空,迷信地问宿命:
胡雪净你在哪里?可知道我的灵魂已等至凋零?
簌簌背着英文辞典闻言冒出一句:
簌簌小净,你别等了。他······不会来了。
我愣住,难道我的心意如此昭然若揭?但我不肯承认:
胡雪净我又没有等他。我只是······在等月亮。
月明羌笛戍楼间。我没有告诉簌簌我报班开始学奏横笛,我尚残存的理智提醒我这是走火入魔的迹象。
但当我真正再见到他,我连走火入魔这个词都忘了,光知道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其时暑热难当,八月,北方也总算给了点炎夏的意思。黄昏的街道人流如潮车如长龙,我挥着汗在一家餐厅门口发广告页,他从马路对面穿过来,戴一顶黑色棒球帽,灰T恤,牛仔裤,旧帆布鞋,像少年,像清风,像······太阳。
他没看我,低着头斜倚在墙上,抽出一支万宝路黑冰放在唇间,点燃,深吸,但毫不猥琐,姿势非常好看。
夕照将他的长睫毛衬得茸茸的,略略低垂,丝丝分明,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枚金色的琥珀。
尹晋辉你几点下班?
熟悉好听的声音把神游的我扯下云端。他终于抬起头来望我,眼底漆黑,如星如墨。
胡雪净七······七点。
该死的,我居然张口结舌,练习那许多遍的对白飞去了哪里?
我呆呆傻傻的模样一定似足白痴,他露齿而笑,比上回开怀很多:
尹晋辉七点是吗?我就在这里等你,然后我们一起去吃饭。
胡雪净·····这里就是餐厅。
我恨不得将舌头赞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