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之中不过几日风言风语就愈演愈烈,左不过是“林姑娘出手大方,把宝姑娘都比下去了”,“到底是从前有爵位的人家,和商家是不一样的”。
王夫人即便是诵经念佛也有几句传到耳朵里,不免叫来周瑞家的细问道:“林家一向寒酸,哪里有这样的话传出来,难怪这几日宝钗都不怎么过来了。”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情分自然不同些,便低声道:“我也奇怪呢,林姑娘从前在府里的时候,吃住都是府里的,倒不曾见现在这样的,许是林家就这一个女儿,又没儿子,不给她挥霍去了还能给谁呢。”
王夫人深以为然道:“只可恨我亲自上门时,她只拿了三千两出来,但看如今的样子,她家没有个几万两也是经不住她这样糟蹋的。”
周瑞家的道:“太太您想,他家怎么说也是做了几年的官儿,哪能真穷酸呢。”
“也罢,”王夫人摆摆手道:“可怜宝钗吃了这么大的亏,我竟然不知道,我先去梨香院去瞧瞧她。”
薛宝钗的屋子毫无摆设装饰,原先本有几件,因王夫人看着好她就送给了王夫人,如今就算是有也不摆出来了。她穿着一件八成新的家常衣裳盘腿坐在窗户边上描花样子,王夫人一掀帘子进来就瞧见她这副温婉娴静的形容,不免更满意了许多:“我的儿,这几日怎么不见你过去逛逛。”
薛姨妈跟在王夫人身后进来,宝钗连忙下地扶着王夫人上座,薛姨妈笑道:“原是她这几日身上不大舒服,所以不曾过去。”
王夫人因问是什么病,吃什么方子,之后与薛姨妈道:“是我这几日疏忽了,不知道底下的人竟有这样大胆,连亲戚家的姑娘也随意议论。我已经处理过他们了,只叫宝钗别往心里去才是。”
宝钗莞尔道:“下人们随口一说,本是没见识的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多谢姨妈替我着想。”
王夫人见她这样懂事,更温柔道:“好孩子,你还年纪轻,不知道那起子小人若不敲打是没有收敛的。再者说,你行事稳重大方比是人都强呢,林丫头如何能与你比,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宝钗现在也不大摸得准王夫人到底是满意自己这个人还是满意薛家能够大手笔的拿出银子给贾府填坑,只好温默一笑道:“林妹妹也是极好的。”
王夫人这便要与薛姨妈说些体己话,便道:“我叫金钏带了本新的花样子过来,你去帮着我瞧瞧,哪个样式好作件褙子穿。”
待宝钗退下之后,王夫人转而对薛姨妈道:“不怕你笑,我心里是极属意宝钗的,只是老太太那里还不应许,但也无妨。林家这般小气,不肯拿钱又随意挥霍,老太太难道不计较吗?”
薛姨妈原本就十分羡慕亲姐姐的富贵,做了公府太太,如今女儿又是皇妃。她原本也打算要送宝钗待选入宫,奈何儿子不争气,在金陵为了个丫头打死了人,把宝钗的前程耽误了。她这辈子命不好,姐姐虽不聪明却嫁给了公府,自己只能做了商人妇,就这样夫君早亡,儿子也不大成器,可偏偏得了宝钗,天仙一般的容貌,性情又好,才学又好,如今入不了宫,嫁给宝玉也很妥当的。
只是贾家老太太时常不肯 ,王夫人虽信誓旦旦,又说如今可以让娘娘下旨,她心里也不太有底气,只希望自己掏出银子来让王夫人真心为自己办事。
薛姨妈便调整好心情笑道:“姻缘天注定,时间久了老太太心里也明白。其实林家没有钱,东西却值钱的很,姐姐何不跟她借来放园子里摆摆,娘娘省亲之后再还给他家呢,也很便宜了。”
至于借来之后王夫人还不还,根据历来战绩来讲,薛姨妈觉得希望渺茫。
王夫人却对这个主意十分喜欢,当下道:“原是妹妹一心帮我。如今府里艰难,无奈也只有这个法子了,不过是借来摆摆,尽一番亲戚意思罢了。”
薛姨妈望着她几乎如菩萨一般拈花微笑的淡然面孔,忽然觉得心里一寒,第一次怀疑起来自己是否应该将女儿嫁过去。只是她王家素来不教导女儿诗书,薛姨妈目光颇短浅,竟不知欲壑难填四个字,只惦记女儿眼前嫁入贾府的高门贵气而已,便将心中这点子疑虑抛诸脑后了。
王夫人这个人虽愚蠢,办事却有一个准则,还是在家里做闺女的时候母亲教导的。
王家老太太教导儿子出众,女儿却不大行,在这个大女儿身上也只教导了这么一句:“凡事做起来虽难堪,却要摆出菩萨态度来,才叫人指摘不出来。”换句话来说,就是要当绿茶。故而王夫人就算是说出来话再难听,脸上也端着一副“为别人好”的大家夫人模样,实在很有欺骗性。
所以在她风风火火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到了晴雪院的时候,也叫人看起来十分像一个好舅母。
瞿夏等了几天才等来这尊真佛,殷勤备至,一畔吩咐暮烟进卧室将日常用具都收进箱子里不要留下,尤其是手帕、香囊这类的东西断然不能落下,又叫小丫鬟们暗暗收拾各自的行李,然后又叫春午、秋未等人极恭敬的为王夫人上茶,用的杯子也是她从林家库里挖出来的一套八宝联福的珐琅茶具。
王夫人眼见着瞿夏这里丫鬟个个生的妖妖调调,打扮得花枝招展,更厌恶了几分,目光在珐琅茶盏上打了个转儿却没有端起来喝,只是开口道:“前几日我念佛不曾出来,竟不知侄女过来了,今儿来瞧瞧你,可缺什么少什么的,都问你凤姐姐去要就是。”
这副做派,仿佛瞿夏一口水喝的都是贾家的。
瞿夏便笑道:“多谢二舅母,我从家里带来的东西尽够的了,二嫂子成日管家,我何必去给二嫂子添乱呢。”
她说着说着就觉得可笑,大约是王夫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把她手下大将策反了吧,于是脸上的笑意也跟着真诚了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