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少女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关切。她向安念挪近了一点。
“我没事。”安念摇头,同时身体朝反方向缩了缩,拉开距离。她不想深究为什么没察觉女孩的靠近。知道得太多,死得越快。安念只想活着,平平安安地活到能脚踏实地的那一天。所有的未知和谜团,就留给那些不怕死的人去捅破吧。
除了这份未知带来的警惕,还有别的东西让她抗拒:女孩那纯粹、不求回报的关心。这种善意在安念的经验里,往往标着难以承受的价码。
她低下头,目光死死锁在脚下被污垢浸染得看不出本色的木板上,用沉默筑起一道高墙。
然而,少女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刺眼的光。她身上衣料的细腻光泽、完美合身的剪裁,以及领口那枚镶嵌着纯净珍珠的银质铃兰胸针,都在无声而尖锐地宣告:她绝不属于这污秽的底层。
船员禁止携带家眷。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她是顶层舱的住客。
不久前的短暂开舱,是船员在搬运物资。偶尔会有顶层那些不知疾苦的孩子,像探险一样溜下来,但很快就会被焦急的父母和奉命而来的船员揪回去。这个女孩,很快也会消失的。
女孩的声音如同不知疲倦的雀鸟,持续地在耳边萦绕。安念紧闭双唇,将所有回应都锁在喉咙里。她惹不起,但那持续不断的絮语却像细密的沙子,一点点磨蚀着她的耐性。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忍一忍,安念,再忍一会儿就好。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被带走的。”
这念头像块压舱石,勉强镇住心底翻腾的烦躁。安念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我叫克劳迪娅·泰勒,”女孩的手忽然伸过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温热,握住了安念的手腕。那双碧绿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你呢?
安念的视线如同受惊的飞鸟,倏地扫向四周。近处的几个人似乎听到了克劳迪娅的问话,但他们的目光只是茫然地掠过她们所在的位置,像扫过一团无意义的空气。
这太诡异了!安念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底层舱室的人,是豺狼也是鬣狗。克劳迪娅身上的每一寸光洁,每一件饰品,都散发着财富的味道,是足以让他们眼红甚至铤而走险的诱惑。
他们怎么会视而不见?
问题果然出在克劳迪娅身上!冰冷的恐惧瞬间笼罩住安念的心脏,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异常”的存在。
这些年,她遇到过不止一个这样的人,少则五六个,多则数十个。他们有的指尖跳跃电光,有的能编织……她自己也算一个,总能嗅到同类的“异常”。
即使对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待在她附近片刻,那种感觉也会如芒在背。克劳迪娅的能力……大概是隐匿之类的。
说实话,安念不觉得这种能力是福气。它只会带来麻烦,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搅乱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
“那个……你在听吗?”克劳迪娅轻轻碰了碰安念的肩膀。她注意到安念的目光已经飘远了很久。
“怎么了?!”安念的头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颈后的寒毛瞬间倒竖。
一瞬间,她以为心底那些翻腾的猜测和恐惧被对方窥探了去。
万一克劳迪娅的能力根本不是隐匿,而是读心呢?她刚才那些念头……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必须更加小心。
“没事,”克劳迪娅连忙摆手,脸上带着一丝慌乱和歉意,生怕自己的举动被误解,“我就是想知道你的名字。不方便的话,不说也没关系的。”她的急切里透着一种被精心教养出来的、略显笨拙的体贴。
安念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克劳迪娅脸上。这是一株被养在恒温玻璃花房里的名贵花朵。美丽,娇嫩,带着不谙世事的纯净善意和深入骨髓的礼仪教养。
没有庞大的财富和严密的保护网,绝对无法浇灌出这样既天真又懂得处处周全的贵女。
安念的目光落在克劳迪娅脸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她,投向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船舱底层沉闷的噪音在背景里嗡嗡作响。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克劳迪娅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就在那点期待快要完全熄灭的瞬间,安念的嘴唇终于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