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时节的水汽浸透了苏韵锦的蓝绸戏服,她站在春和社后台的雕花木窗前,看檐角铜铃在暮色中晃出暗哑的光。手机屏幕上是父亲第七个未接来电,不用猜也知道他要说什么——今晚这场昆曲专场的上座率,甚至凑不够半折《牡丹亭》的龙套人数。
"班主,该上妆了。"学徒捧着妆匣轻声提醒。
铜镜里映出苏韵锦清瘦的轮廓,她用指尖蘸了胭脂,沿着眼尾细细描摹。十年前父亲教她画杜丽娘时说过,这抹红要像春日落霞坠入平江,可如今镜中人眼角微垂,倒像是将熄的晚照。
台前传来零落的掌声,苏韵锦提着裙摆踏上戏台。灯光亮起的瞬间,她听见观众席传来此起彼伏的消息提示音,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在暗处明灭。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头顶的射灯突然爆出刺啦声响,整个剧场陷入漆黑。
惊呼声尚未落地,观众席中央亮起一簇暖黄的光。苏韵锦眯起眼睛,看见举着手机的青年缓缓起身,屏幕荧光映亮他温润的眉眼。那人竟接着她的唱腔继续道:"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水袖还悬在半空,苏韵锦的指尖微微发颤。她当然认得这张脸,德云社最年轻的相声演员郭麒麟,此刻正用折扇轻敲掌心,将《皂罗袍》的曲牌唱得字正腔圆。
"班主?"琴师在暗处低声询问。
苏韵锦深吸一口气,借着那点微光走到台前:"这位公子既接得住杜丽娘的词,可敢与小女子把这《游园惊梦》唱完?"
郭麒麟轻笑一声踏上台阶,月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他褪去西装外套搭在椅背,露出里衬的竹青色长衫,倒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的柳梦梅。当他的折扇挑起苏韵锦的水袖时,观众席陆续亮起更多手机灯光,恍若星河坠落人间。
后来这段即兴表演在微博疯传时,拍摄者都说那夜的春和社像是被施了魔法。琵琶弦上凝结的雨珠随着唱词坠落,郭麒麟临时改编的相声贯口嵌在昆曲工尺谱里,竟比原版更多三分缠绵。最惊艳处当属他即兴添加的垫话:"都说人生如戏,您看这杜丽娘游园惊梦,怎知不是咱们在别人的戏本里扮了回角儿?"
散场时细雨又起,苏韵锦在后台卸妆,听见木楼梯吱呀作响。铜镜里映出郭麒麟的身影,他指尖转着那把洒金折扇,扇坠的流苏扫过妆台上一盒未启封的螺子黛。
"苏班主可听说过'借东风'?"他忽然开口,"下个月德云社在苏州有跨年专场,缺个能唱《黄鹤楼》的角儿。"
苏韵锦的眉笔在宣纸上洇出墨点。她当然明白这是多大的机会,可春和社连下个月的场租都还没着落。正要婉拒,却见郭麒麟用折扇轻点她压在剧本下的拆迁通知,眼底闪过狡黠的光:"听说令尊前日去文化局拍了桌子?"
檐角铜铃突然急响,夜风卷着雨丝扑进窗棂。苏韵锦看着镜中人与自己重叠的身影,恍惚觉得这场雨早在六百年前就下过——那时汤显祖在玉茗堂写《牡丹亭》,是否也见过这样似真似幻的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