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的红灯像胭脂晕在生宣上,苏韵锦攥着父亲从不离身的描金折扇。扇骨上的湘妃竹斑痕被摩挲得发亮,洒金扇面题着《牡丹亭》的"不入春园,怎知春色几许",此刻却被雨水洇成朦胧的泪痕。
八小时前,她还在春和社的厢房里修补《玉簪记》的戏服。青灰色瓦当接住绵密的雨,针线篓里堆着脱线的璎珞,忽然听见前院传来茶盏碎裂的脆响。
"苏班主!您不能——"财务主管的惊呼戛然而止。
苏韵锦提着裙摆冲进正厅时,正看见父亲将拆迁通知书拍在黄花梨案几上。泛黄的宣纸被雨水浸透,"商业综合体规划"几个铅字洇成狰狞的墨团,像极了《钟馗嫁妹》里判官勾魂的朱砂笔。
"六百年的戏楼,他们说要拆就拆?"苏砚卿抓起案上的龙泉窑梅瓶,釉色在雷光中泛着冷青,"当年梅兰芳先生在这唱过《游园惊梦》,程砚秋的《锁麟囊》..."
梅瓶坠地的瞬间,苏韵锦仿佛听见昆山玉碎的清响。父亲踉跄着扶住博古架,满架的青瓷泥人在暴雨里簌簌发抖,直到那抹苍青色的身影如断线木偶般栽倒在《牡丹亭》的戏本堆里。
"脑溢血。"主治医师翻着CT片,"就算醒过来,右侧肢体也可能..."
苏韵锦将脸埋进父亲常穿的灰绸大褂,闻见经年累月的沉檀香混着中药苦味。这件大褂袖口还沾着去年排《长生殿》时溅上的胭脂,如今却在ICU的蓝光里褪成陈旧的锈色。
走廊尽头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郭麒麟拎着保温桶站在三米开外,西装革履与医院的白墙格格不入,倒像是误入现代剧场的古戏中人。
"老郭家祖传的醒脑汤。"他晃了晃保温桶,琉璃挂坠碰出清越声响,"我爹听说苏老师的事,特意让厨房煨的。"
苏韵锦刚要婉拒,却见他已经盘腿坐在等候椅上。保温桶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电子钟的绿光,陈皮与天麻的辛香中,他竟哼起了《懒画眉》的曲牌。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郭麒麟用指节叩着不锈钢扶手打拍子,忽然转头一笑,"您觉着把这改成相声垫话如何?"
护士站的电话铃声突然炸响。苏韵锦看着他在病历本背面写下的改编谱,工尺谱里混着相声的"三翻四抖",恍然惊觉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百叶窗切割着他侧脸的轮廓,像极了那夜在戏台上挑起她水袖的柳梦梅。
凌晨三点十七分,郭麒麟起身告辞时,苏韵锦发现他西装后襟沾着片丹桂叶子。想必是翻墙进来时在住院部楼下蹭的——春和社的老戏迷都知道,西侧围墙的桂树有百年历史。
"下月初三是德云社的彩排。"他在电梯口停住脚步,指尖转着车钥匙,"苏老师若醒了,就说...就说程砚秋先生改过七次的《锁麟囊》头本,还在春和社的戏箱里等着开锣呢。"
电梯下降的轰鸣声中,苏韵锦翻开被中药浸透的戏本。泛黄的扉页上,父亲用瘦金体写着:"戏比天大,可天若要塌,咱们就拿水袖给它补上。"
窗外忽然掠过一只夜鹭,雪白的羽翼扫过ICU的玻璃窗。苏韵锦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登台,父亲在侧幕轻推她后背的力度,此刻都化作掌心里那枚琉璃挂坠的余温——方才郭麒麟悄悄塞给她的,触手生温的,正是《牡丹亭》里杜丽娘把玩的"雨打芭蕉"琉璃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