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的月光漫过茶室花窗时,沐春语正在修复一床宋代断纹琴。鹿角霜混着生漆的苦香萦绕在博古架间,她用茶刀挑开琴腹的葛布,发现腹腔内壁刻着句褪色的《阳关三叠》。张九龄掀帘进来时,正撞见她用茶针拨弄第七弦的蝇头结,弦音荡开了妆台上将熄的篆香。
"王老板说您这琴该配个好匣子。"他放下从库房翻出的紫檀木料,袖口还沾着后台的松烟墨。沐春语用茶匙量着大漆比例,忽然哼出段《柳青娘》的调子。张九龄就着余音敲击琴轸,老杉木竟发出钟磬般的共鸣。
子时的露水凝结在琴面时,张九龄腕间的沉香珠串缠住了鹿筋弦。沐春语俯身解结时,发间垂落的点翠步摇扫过他补漆的虎口。月光忽然照亮琴腹内那句"劝君更尽一杯茶",他们同时笑出声,惊醒了蜷在琴囊里打盹的玳瑁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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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的晨雾爬上戏楼鸱吻时,沐春语送来的早茶换了配方。张九龄掀开霁红釉罐,陈皮普洱里竟掺着晒干的木樨与松针。这日他说《八大吉祥》时,发现学徒们总偷瞄侧幕条——沐春语正用琴弦系着的银铃铛给茶汤测温,铃声应和着他抖包袱的节奏。
散戏后,张九龄在道具箱底翻出半卷破旧的《乐书要录》。他蘸着茶汤临摹其中的减字谱,墨迹在宣纸上晕成远山。沐春语端着药玉茶盏进来时,正看见他将琴谱改写成《报菜名》的节拍,松烟墨混着岩骨花香在暮色里酿成琥珀光。
"您这《高山流水》改得倒像《蒸羊羔》。"她笑着往他砚台里添了滴玫瑰露,笔锋忽然流转出糖霜的甜味。张九龄用折扇挑起琴弦,即兴编了段《茶博士》,说到"三冲三泡凤凰单"时,醒木落处恰是沐春语分茶的水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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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的初雪覆满茶室瓦当时,那床古琴终于能奏全本《梅花三弄》。沐春语在琴尾刻了丛白梅,张九龄用妆笔给梅花点上金蕊。试音那夜,茶案上摆着七盏不同年份的普洱,琴声震得茶汤泛起涟漪,最陈那盏竟浮出他们初遇时的桂花影。
子夜焚香时,张九龄忽然用琴弦系住沐春语的檀木镯。冰弦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像那年冬至夜缠绕的蚕丝。沐春语拨动琴轸调音,发现暗徽处刻着半阕《长相思》——正是她去年写在节气鼓上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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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的祭器摆上神案时,戏楼排演着新编的《琴挑》。张九龄将古琴道具换成修复好的宋琴,沐春语在侧幕焚起崖柏香。唱到"月色溶溶夜"时,他即兴加入段茶筅击盏的脆响,惊得鼓师掉了檀板。
谢幕后,沐春语在琴腹发现枚油纸包。剥开十二层桑皮纸,里头是晒干的木樨与松针拼成的茶帖,细看竟是《乐书要录》里的减字谱。张九龄取下她发间将坠的步摇,簪尖在琴面划出串新谱:"沐掌柜可愿合奏这曲《晚香》?"
窗外的雪粒子渐渐停歇,琴案上那盏老普洱已添过七遍水。张九龄的指尖按在第十三个暗徽,沐春语忽然将茶针点在"吟揉"的谱字上。二十年后的某个春夜,当他们的孙辈在茶室角落发现这床落灰的古琴时,琴弦仍会发出混着茶香的余韵,仿佛岁月从不曾惊动这对灵魂相和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