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画廊的沙龙厅灯火通明。杨樱玖站在《京樱》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和服袖口。这件淡粉色和服是藤原静香特意为她准备的,说是"符合今晚主题"。现在想来,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设计的舞台布景。
"紧张?"藤原静香悄然出现在她身侧,身上的黑留袖和服绣着暗金色的藤原家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杨樱玖勉强微笑:"有点。您说的'特别嘉宾'是..."
"马上揭晓。"藤原的红唇弯成完美弧度,"先享受属于你的时刻。"
展厅里聚集了京都艺术界的名流——评论家、收藏家、媒体人。杨樱玖认出几位在杂志上见过的面孔,还有NHK艺术频道的摄制组。尾上奶奶的警告在她脑海中回响:小心周四。
"女士们先生们。"藤原静香轻敲香槟杯,"今晚我们荣幸地介绍中国新锐艺术家杨樱玖和她的《京樱》系列。"
掌声中,杨樱玖简短介绍了作品理念——融合中国传统版画与日本浮世绘技法,探索女性视角下的京都美学。她刻意没有提及尾上雪的技法影响,这是她与尾上奶奶的约定。
"现在,请欣赏创作过程纪录片。"藤原向助手示意。
灯光暗下,投影亮起。开始的几秒确实是杨樱玖在工作室创作的画面,但突然,画面切换成一个老旧的访谈视频——一位白发老者对着镜头说:
"...这种技法最早由尾上雪在明治时期创立,后来传入中国...近年来有不少抄袭现象..."
杨樱玖的血液瞬间凝固。视频中的老者她从未见过,但字幕显示"森田一郎,京都艺术大学名誉教授"。更可怕的是,紧接着播放的"对比画面"中,她的作品与尾上雪的作品被并置,配上醒目的"抄袭"字样。
展厅一片哗然。闪光灯如暴雨般亮起,刺得杨樱玖睁不开眼。
"这是伪造的!"她提高声音,却被淹没在记者们的提问中。
"杨小姐知道这是剽窃吗?"
"您与尾上家有什么关系?"
"陆沉教授是否涉及技法盗用?"
藤原静香站在一旁,表情介于同情与失望之间。杨樱玖突然明白——这就是陷阱。邀请、珍本、沙龙,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公开羞辱。
"我有话说。"
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从展厅后方传来。人群分开,尾上奶奶拄着樱木手杖缓步走来。她今天穿着正式的访问服,白发高高盘起,气场全开。
"尾上老师!"森田一郎从嘉宾席站起,脸色大变,"您怎么..."
"我来澄清事实。"尾上奶奶直视森田,"这段视频剪辑自你三十年前的访谈。当时你指控我的曾祖母尾上雪抄袭中国画家陆明远的技法,现在又反过来说?"
森田的脸涨成猪肝色:"尾上女士,这是学术观点..."
"谎言!"尾上奶奶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旧文书,"这是1872年的艺术交流记录。陆明远与尾上雪是挚友,技法互相影响,根本不存在谁抄袭谁。"
她转向杨樱玖,眼神柔和下来:"杨小姐学艺于陆沉,正是陆明远的后代。这种技法传承是艺术交流的美谈,不是丑闻。"
展厅再次骚动。杨樱玖震惊地看着尾上奶奶——陆沉是陆明远的后代?他从未提起过这段家族史。
藤原静香迅速掌控局面:"看来有误会。让我们暂时休息,稍后继续讨论。"
她引导杨樱玖和尾上奶奶进入一间私人会客室。门一关,藤原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尾上女士,您不该这样闯入。"
"不该让你诬陷一个无辜的年轻人?"尾上奶奶冷笑,"静香,你比你父亲还卑鄙。"
杨樱玖看着两人,突然意识到她们认识已久,而且有极深的过节。
藤原倒了一杯水递给杨樱玖:"抱歉让你卷入旧怨。森田教授确实太冲动了..."
"别装了。"尾上奶奶打断她,"从你'偶遇'杨小姐开始,这就是个局。你想得到什么?陆家的技法秘传?还是报复我当年拒绝你父亲?"
藤原静香的红唇抿成一条细线:"您老了,想象力倒丰富。"她转向杨樱玖,"今晚的事我很遗憾。媒体那边我会处理。你需要休息。"
离开时,藤原最后的话让杨樱玖脊背发凉:"对了,森田教授想私下和你聊聊。关于...陆沉在东京的一些往事。"
尾上奶奶拉着杨樱玖迅速离开画廊。夜色中,老人的手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陆沉从不提他与尾上家的渊源?"杨樱玖一上车就问。
尾上奶奶沉默良久:"因为那段历史沾了血。"
她带杨樱玖回到秘密图书馆,从一个上锁的柜子里取出一本烧焦边缘的族谱:"1943年,京都一场大火烧毁了陆明远留下的所有作品和记录。不是意外,是纵火。"
族谱显示陆明远与尾上雪不仅是朋友,更有血缘关系——陆明远的母亲是尾上家的养女。这种技法传承本是家族内部的事。
"纵火者是当时的藤原家主,静香的祖父。"尾上奶奶的声音低沉,"他无法接受日本传统艺术中有中国血脉。"
杨樱玖翻到族谱最后一页——陆沉的名字赫然在列,与尾上家的连接线清晰可见。
"陆沉知道这一切?"
"当然。1980年他来京都寻找家族遗迹时,我告诉了他。"尾上奶奶苦笑,"那时静香还是个孩子,常来图书馆玩。她父亲是现任藤原家主,极力否认家族罪行。"
杨樱玖的思绪飞转。藤原静香接近她,是为了报复陆沉?还是想彻底抹去那段历史?
"森田又是谁?"
"陆沉在东京艺术大学的对手。"尾上奶奶厌恶地说,"当年就是他煽动校方排挤陆沉,指控他'文化渗透'。"
手机震动,是何颂宁的信息:"看到新闻了。你还好吗?需要我来接你吗?"
杨樱玖犹豫片刻,回复:"和尾上奶奶在一起。安全。晚点联系。"
她需要时间理清头绪,更需要确认一件事——陆沉到底隐瞒了多少?
尾上奶奶泡了茶,继续讲述:"静香长大后,开始系统性地'收集'与尾上-陆技法相关的作品和艺术家。不是出于欣赏,而是控制。你是她的最新目标。"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仅学了陆沉的技法,还加入了创新。"尾上奶奶指着《京樱》,"这种'隐线'手法,是尾上雪晚年研发但未完成的。静香可能认为你得到了某种秘传。"
杨樱玖摇头:"我只是凭感觉尝试..."
"艺术有时比艺术家更聪明。"尾上奶奶微笑,"你的'感觉',或许是血脉里的记忆。"
深夜,尾上奶奶坚持送杨樱玖回家。町屋的灯亮着,何颂宁在门口焦急踱步。看到杨樱玖从尾上奶奶的车上下来,他明显松了口气。
"谢谢您照顾她。"他向尾上奶奶鞠躬。
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年轻人,你们被卷入了比想象更大的漩涡。小心那些'好心'的帮助者。"说完驾车离去。
何颂宁帮杨樱玖脱下外套,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新闻已经反转了。尾上奶奶的澄清视频正在疯传。"
杨樱玖疲惫地坐下,将今晚的事简要告诉了他,除了森田想谈的"陆沉在东京的往事"。她需要先自己消化这些信息。
"藤原静香比克罗兹还危险。"何颂宁握紧拳头,"至少克罗兹的动机纯粹是利益。"
"你呢?"杨樱玖突然反问,"竹内浩二的合约签了吗?"
何颂宁的表情一僵:"我拒绝了那条政治条款。但..."
"但什么?"
"竹内樱昨晚偷偷给了我一份文件。"他取出一个信封,"'樱花计划',藤原财团资助的项目,目标是系统性地收购亚洲新兴艺术家的作品版权。你的名字在上面。"
杨樱玖翻开文件,胸口发紧——清单显示藤原画廊已经通过中国的代理,悄悄收购了她早期大部分作品的商业权。
"他们想控制我们。"何颂宁的声音低沉,"竹内浩二的音乐项目也是'樱花计划'的一部分。"
杨樱玖想起藤原静香对她作品的异常关注,以及那句"你有那种罕见的纯粹"。原来所谓的欣赏,不过是猎人对猎物的评估。
"竹内樱为什么冒险帮你?"她尖锐地问。
何颂宁皱眉:"她不同意父亲的做法。这有什么问题?"
杨樱玖拿出手机,调出那张匿名照片——竹内樱泪眼婆娑地靠在他肩头:"你们看起来挺亲密的。"
"那是她情绪崩溃的时候!"何颂宁声音提高,"就像你被藤原静香握着手一样?"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匿名照片、精心设计的陷阱、半真半假的信息...有人在刻意离间他们,而且手法高明。
"我们需要谈谈森田提到的事。"何颂宁最终打破沉默,"陆沉和东京艺术大学有什么过节?"
杨樱玖摇头:"我不确定。尾上奶奶只说他是陆沉的对手。"她犹豫了一下,"但有一件事...陆沉家族与日本有血缘关系。"
她简要解释了族谱的事,但省略了纵火的部分。何颂宁听完,若有所思:"所以藤原静香针对你,实际上是针对陆沉?"
"或者说,针对这种技法的传承。"杨樱玖补充。
夜深了,两人精疲力竭却无法入睡。何颂宁坐在庭院里,反复翻看竹内樱给的文件。其中一页提到"27号项目的后续监测",让他浑身一冷。
克罗兹、威尔逊的案件中,那个跨国艺术阴谋的代号正是"27号项目"。难道藤原财团也牵涉其中?
与此同时,杨樱玖在工作室检查《京樱》的木板。尾上奶奶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你的'感觉',或许是血脉里的记忆。"
她轻轻抚过那些"隐线",突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细节:在特定角度下,这些线条组成了一个模糊的图案——被火焰包围的家纹。
町屋外,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街角。车内,藤原静香挂断电话,对后座的森田一郎说:"他们已经开始拼图了。是时候进行第二阶段。"
森田不安地扭动:"尾上那老家伙知道太多。如果她告诉陆沉..."
"陆沉远在北京,能做什么?"藤原冷笑,"至于杨樱玖和何颂宁...艺术家的弱点永远是他们的艺术。"
她启动车子,驶向黑暗。京都的夜空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如同无数隐线,将这座城市、这段历史、这两个年轻的艺术家,缠绕在一个他们尚未看清的庞大图案中。